美国总统特朗普9月25日在联合国说他“非常尊重中国领导人,但美国与北京的贸易不平衡是无法容忍的”,稍后在新闻发布会上回答媒体提问“习近平是否还是你的好朋友?”时,他表示,“我们曾经有很好的友谊……坦白告诉你,习近平可以说己经不再是我的好朋友了。”


9月28日中国外长王毅在联合国大会发表题为《坚持多边主义共谋和平发展》的演讲时,呼吁要“共同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维护好以世界贸易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但也强调“中国不接受讹诈,更不惧怕施压”。看来10年前“中美国”(Chimerica)这段“天造地设般的婚姻”(like a marriage made in heaven)似已走到了尽头。


2008年,美国哈佛大学经济史学教授弗格森(Niall Ferguson)提出“中美国”一词,形容中、美已走入共生时代,其概念主要指最大消费国(美国)和最大储蓄国(中国)构成的利益共同体。他认为从1998年到2007年间,“中美共同体”贡献了全球经济产出的三分之一以及世界经济增长的五分之二,两国的国土面积佔世界陆地面积的一成三,拥有全球约四分之一的人口。因此,两个经济体加起来,就成为了世界经济的关键推动力。但时过境迁导致美满婚姻难以维系。


2008年金融危机前夕,负债累累的美国消费型经济已无法持续,自2008年5月至2009年5月,美国从中国的进口下降了18%。难怪2009年8月弗格森在《新闻周刊》撰文警告,中美两国的婚姻已然触礁,因为中国正凭其日益增长的经济实力“走出去”。当时的情况有点像储蓄强迫症者和惯性挥霍者的婚姻关系,长此以往节俭一方,终会对挥霍方感到失望。


2013年10月13日新华社以英文发表题为《美国财政失灵证明应有一个去美国化世界》(U.S. fiscal failure warrants a de-Americanized world)的评论,认为美国没能让政府正常运作,且企图将金融风险转移海外,这也许是全球开始考虑建立“去美国化”世界的好时机。稍后,清华大学教授李稻葵指出,中国因持有巨额美国国债而成为“人质”的情形,正是“中美经济共同体”具体呈现。问题是,“没有人可以保证中国政府能够顶住国内压力,尤其是来自呼吁多元化投资、减少购买美国国债的经济学家们的压力。”


在香港亚洲协会的邀请下,2016年5月16日弗格森在名为“基辛格和中美共同体的源起”(Henry Kissinger and the Rise of “Chimerica”)的讲座中指出:“更好的选择是在国际机构的平台上如世界贸易组织,继续争取非关税形式的自由贸易,而非去追求区域性自由贸易体。”但特朗普上台后认为“贸易战很好,美国可轻松获胜。”


历史上的贸易从来就不只是商人做生意,贸易的产生不仅植基于经济学上的“比较利益”,更有国际关系上的“现实政治”。美国加州大学尔湾分校中国史教授彭慕兰(Kenneth Pomeranz)和拉丁美洲史教授托皮克(Steven Topik)在《贸易打造的世界:社会、文化、世界经济,从1400年到现在》(The World That Trade Created: Society, Culture, and the World Economy, 1400 to the Present )一书中指出,“政治,一如经济,一直是左右国际贸易的主要力量。构成今日世界基础的市场结构,并非自然形成或势所必然的结果,并非自始就隐藏于某处而等待人去‘打开’;相反的,市场,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是社会力量所建构,社会力量所牢牢植入。”


根据Glen Biglaiser和Karl DeRouen, Jr.的研究,二战后“全球贸易与美军部署互相强化,贸易追随国旗、军队追随贸易”。这就不难理解何以军人出身的美国国务卿蓬佩奥坚信“贸易战一定会赢”。


哈佛大学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在2017年出版的《注定一战》(Destined for War: Can America and China Escape Thucydides’s Trap?)中,用“修昔底德陷阱”形容新兴大国挑战守成强国过程中蕴藏的巨大风险。他认为中国的迅速掘起及对美国造成的挑战,使得两国“目前正处于触发战争的碰撞轨道上,除非双方采取艰难而痛苦的行动来避免碰撞。”


“修昔底德陷阱”在奥巴马总统任内,已多次被用于形容美中关系的盘根错节,特朗普就任后,该名词更凸显了双边关系充满凶险的不可预测性。


王毅在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发表题为《机遇还是挑战,伙伴还是对手》的演讲中则指出:“中国特色的道路决定了中国不会也不可能重蹈国强必霸的覆辙,也决定了中国既不会成为美国,不会挑战美国,更不会取代美国。”话虽如此,但Chimerica缘分已尽,如何好聚好散考验双方智慧。


作者是台湾致理科技大学教授兼拉美经贸研究中心主任,中华战略学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