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纳粹对犹太人大屠杀的前奏。美国向来号称是犹太人的天堂,却在《水晶之夜》80周年前夕的犹太人周六安息日,发生目标如此明确的血腥屠杀,确实意味深长。
事发之后,美国犹太社区主流和以色列政府对于追究罪责持截然不同的态度,同样醒目。据《纽约时报》报道,三天后,特朗普总统前往血案发生的“生命之树”犹太教堂表示慰问,本地政要和美国主要犹太组织全部缺席,迎接特朗普的公共人物只有以色列驻美国大使。同时有大批支持犹太社区的当地人士举行示威,指责特朗普的言行和政策帮助煽动,导致了这场反犹屠杀。
美国犹太主流舆论与以色列官方对于匹兹堡屠杀责任问题的尖锐分歧,使得以色列最老的《国土报》11月4日发表评论,标题便是《因为对匹兹堡屠杀的反应,美国犹太人或许会永不宽恕以色列》。以色列政府尽管十分右翼,但是毕竟由以色列选民选举产生,我们因此可以看到以色列国家利益与海外犹太族群利益的分化。
几个月前,我曾经评论反犹太主义近来在欧洲上升。这一趋势其实可以扩大到整个西方世界。更进一步看,反犹太主义是目前欧美各国不断高涨的民粹主义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这是因为在很大程度上,西方民粹主义的主要动因,是社会中下层成为全球化过程的输家。所以在这些民粹主义者的语言中,全球化和“全球主义者”都是贬义词,代表了“国际银行资本”和犹太金融势力掌控全球的国际阴谋。
强烈的反犹太主义气息不论,欧美民粹主义的这种阴谋论有其自然的逻辑。大家都知道,全球化的最大赢家是国际金融资本,而犹太人在国际金融业中叱咤风云,自古已然。在现代科学技术产生之前,犹太人的最大成功,便是在银行金融事业。出名的罗思柴尔德(Rothschild)跨国家族是个最好的例子。直到今天,华尔街的金融大鳄还是以犹太人为主。所以不妨把马克思关于资本的名言改正为:“资本来到人间,每个毛孔都散发犹太人的气息。”
正因如此,反对“国际金融势力”的口号自然而然成为反犹太主义的代名词。在西方文化中,这种反犹太主义有悠久的历史。以莎士比亚的名剧《威尼斯商人》为例,正是以放高利贷的犹太人夏洛克作为反面主角。不妨提到元代著名的“羊羔息”高利贷,《元史》只是笼统提到发放者是回鹘人。其实元代从事金融贷款生意的色目人中也有不少犹太人(术忽回回)。夏洛克之流的现代代表,便是华尔街犹太大鳄乔治·索罗斯,他前些时候成为炸弹邮包的收件人,也是欧洲和美国民粹主义者的头号敌人之一。
美国反犹太主义高涨,还有民粹主义的强烈反精英主义成分。这是因为中下层白人在社会竞争中沦落,全球化其实是次要原因,更大的缘故是在教育竞争中落后,无法适应科技革命所带来的职场巨变。总的说来,犹太人是教育竞争中的大赢家,因而在美国社会精英中占了超高比例。以匹兹堡屠杀为例,一般报刊都只说发生在名叫松鼠山(Squirrel Hill)的犹太社区。其实松鼠山只是匹兹堡的一个豪宅区,那里集中了大批犹太居民,正说明他们是当地社会精英的杰出代表,象征了匹兹堡原先的钢铁工业没落后,转向高科技和医学研究中心的成功演变。
针对犹太精英的匹兹堡屠杀,代表美国民粹主义内涵的反犹太主义具体化,因此成为美国犹太主流忧心忡忡的历史转折点。但是靠了民粹主义上台的特朗普,却是以色列右翼政府最中意的美国总统。
这里的关键,便是特朗普逆转了奥巴马政府在“阿拉伯之春”后,企图讨好穆斯林民意的外交努力,而回归到与专制独裁阿拉伯政府“结盟”的传统中东政策。至少在短期内,这符合了以色列的国家利益。因此出现了匹兹堡血案后,以色列政府与美国犹太主流的尖锐分歧。
(作者在北美从事科研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