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新政府上台这半年来,除了在政治经济上励精图治,试图改革前朝被指“促进”贪污腐败,导致国家债台高筑的一些政策做法外,也力图把马国整体社会文化,同他们认为是国际“主流”对接起来,以期能在不久的将来,如首相马哈迪之前宣告的,要在2020年让马国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先进国家。


这个“先进国地位不应只局限于经济领域,而是应该包涵全方位的国家发展进程”的治国理念,要能在马国政坛变天后发扬光大,主要还是因为当年反对前政府在社会文化方面,极为独裁保守的自由派进步分子,为了能有更好施展理念的平台,许多都选择加入当年较具进步思维的反对党,尤其是民主行动党及人民公正党,并逐渐成为这些政党主流派的重要成员,为所属政党的政纲(包括竞选时的承诺)出谋献策。


而这些反对党已摇身一变,成为执政希望联盟里的最重要成员党,这些进步分子的思维,当然也逐渐贯彻在马国政府的国策里。当然,马国社会的主流思维仍然较为保守,所以这些破天荒的新政策推动起来,也会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小阻力。


马国法律事务部长刘伟强月前宣布,马国即将修法废除死刑,改以终身监禁为最高的刑罚,一时引起各界哗然。如真成事,马国即将成为第一个废除死刑的东南亚国家。马国的死刑作为严重罪行的处罚,原先是承继当年英殖民当局的法律措施,除了谋杀等传统上的死刑罪名,当年为了防止新、马共产党武装分子的肆虐,连罪犯拥有枪支子弹,即便还没用来干案,也可能被判以死刑。


到了上世纪80年代,马哈迪当上首相前后,东南亚一带的毒品泛滥,造成重大的社会祸害。当年马哈迪政府当机立断制定新的反毒品法律,不止贩运毒品,甚至只是拥有一定分量以上毒品的罪犯,也会判以死刑。


自那时起,马国死刑犯人数几乎直线上升,今天超过80%死刑犯都与毒品罪名有关。一个月前,一名常使用大麻素为病人减轻患病痛苦的传统治疗师,因为拥有大量的大麻素被判以死刑,引起关注。马国民众与政府开始正视死刑在马国作为广泛判罚的现象,尤其是该案的案情显示,明显是符合许多人切身利益的行为,却可被当作滔天大罪来判以死刑,令人感叹不已。希盟政府中较具自由主义精神的政要,也借着这个机会来推动废除死刑。


这么一来,却又引起马国各界的强烈反弹,认为新政府矫枉过正,不应废除所有相关罪行的死刑,否则会导致各种特别是牵涉暴力的罪行更为猖狂。尤其是一些谋杀案受害者的家属,更是对于废除死刑悲愤不已;反对者也指出,废除死刑未必是国际社会的主流做法。


的确,虽然绝大多数欧洲国家已废除死刑,但其他好一些先进国家,如美国(联邦政府与许多州属)与日本仍继续实施死刑。日本在数月前就处决了之前在地铁施放毒气案的十几名主谋。


但有阴谋论者认为,马国新政府之所以选在这时寻求废除死刑,主要是因为要从没有死刑(因此也不会引渡死刑犯到实施死刑的国度)的澳大利亚,把一名涉及马国轰动一时蒙古女郎谋杀案,已被马国司法当局判以死刑、过后迁往澳洲的通缉犯引渡回国,以指控马国前高官。这种说法当然难以取信,因为马国新政府如真要引渡此人,可通过特赦或减刑的方法,不须要全盘废除死刑。


马国政要有废除死刑的提议,主要有两点考量。其一是如马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司法的公正与执法的严谨,许多时候仍有极大的改善空间。一些嫌疑人因有关人员办案不专业而被错误逮捕,甚至陷害嫁祸等的传言时有所闻。如果被判长期监禁,可能以后还能沉冤得雪、重见天日,但如被处死刑,命运就没得逆转了。即便在美国,因为运用新科技发现新证据,还是有死刑犯被证明无辜。


其二则是基于政治心理层次的论点,即在发展中国家法治相对不彰的情况下,一个能操生死处罚大权的政府,是会对整个民主化进程造成妨碍,民众会深怕法律条文产生异议的话,有可能被“彻底消灭”,所以,他们便热衷于推动废除死刑。


近日在马国同样引起巨大争议的,还有新政府一些政要倡导签署联合国的《消除一切形式种族歧视国际公约》。马国是世上少数几个没有签署此公约的国家之一,与朝鲜、缅甸等为伍。众所周知,马国宪法里有维护土著特权的一些条款,而多年以来,政府在施政时,特别是在教育、牌照、政府采购等方面,还有摆明优惠土著的一些措施。对于一些致力捍卫土著特权者来说,他们深恐签署公约后,这些特权会被逐步取消,现已成为反对党的巫统与伊斯兰党已大声反对签署。


在希盟的四个成员党里,其中三个以土著党员为基础,在这方面的态度仍极为暧昧,没有公开表明支持签署与否。非土著当然期望马国能早日签署此公约,以便作为他们争取平等待遇的法理基础。所以马国在未来的一段日子里,除了政坛上的明争暗斗外,在各种意识形态上还有许多较量的地方。


(作者是新加坡国际事务学会(SIIA)高级研究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