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政府上周突然宣布,之前几个星期引起颇多争议的《消除一切形式种族歧视国际公约》(ICERD),不予签署批准。此举将反对党巫统和伊斯兰党号召于12月8日举行的抗议大集会釜底抽薪,让他们没有了冠冕堂皇的集会借口。其实,对ICERD无论支持还是反对,这个形势发展让马国各方都松了一口气。


松了最大一口气的,当然是希望联盟政府。须知,在509大选里,希盟虽然赢得过半数的国会议席,但根据多方估计,所赢得的马来选票,只有25%至30%,其余70%至75%的马来选票,依然投了给巫、伊两党。巫统之前与伊党结成非正式的选举联盟,由伊党在大多数马来选区参选,以分散当时的反对党支持票,让巫统在票高者赢的选举制度下渔人得利而过关胜出。这个选举策略最终弄巧反拙,反而分散了巫统的铁票,导致它痛失20多个国会议席,造就希盟的险胜。


然而,巫统与伊党不但没有因此而分道扬镳,反而在巫统新任主席阿末扎希的奋力撮合下越走越近,甚至还谈起合并的可能性。伊党当年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由从巫统分裂出来,由失意分子主导成立的,在上世纪70年代也曾短暂加入国阵。巫、伊两党合并的可能性,让希盟紧张起来,因为如果巫统和伊党得以维持在509大选的马来票支持率,下届大选希盟重新下野的机会就会大幅提高。


而巫、伊两党要保住马来选民支持率的最有效“利器”,就是马国历届大选屡试不爽的种族与宗教课题。马国宪法规定,信奉伊斯兰是作为马来族的其中一项先决条件,所以对马来族来说,种族与宗教是二合为一的政治、社会、文化、经济课题。在巫、伊两党政治势力最强大、马来族占多数的乡区或城市中下层地区的选民眼中,马国在大多数社会经济领域实施多年的土著优惠政策,几乎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希盟进步派政治领袖提出应签署ICERD的这段日子以来,巫、伊两党即大力灌输它们的支持者,说如果签署ICERD,马来族“理所当然”的优惠将受到严重冲击,甚至会完全取消。这当然引起他们的愤慨,除了呛声反对签署,也积极筹备上述大集会。这样的大集会如果真的举行,在很大程度上就等于是巫、伊两党联合行动的一场造势大会,对于把马来选票的“风”吹向两党大有帮助。希盟当然希望大集会不举行,或即便举行,也因主要课题消失而相对“漏气”,不再造成巨大的政治威胁。


马国许多非马来人心里有一定程度的“不甘”,但也不得不松一口气。上世纪70年代初,马国当局在513种族骚乱后制定新经济政策以来,非马来人自认受到不平等、犹如“二等公民”般的公共待遇,特别是在教育入学录取、商业执照签批、政府采购等事务最为明显。


可想而知,他们大多极为期待马国早日签署ICERD,早日迎来种族真正平权的一天。如今希盟政府决定不签署ICERD,他们肯定极为失望。不过,上述513事件的阴影,依然笼罩部分非马来人心头,深恐上述大集会的参与者若群情高亢,一不小心演变成针对非马来人的打砸烧抢暴行,那就大事不妙了。


这里使用“非马来人”而不是“非土著”的字眼,主要原因是必须区分马来族和东马土著对于签署ICERD的截然不同态度。须知,虽然马来人和沙巴、砂拉越的土著都是法律上的土著,但东马的种族分野比西马复杂得多,一个地方的土著就可分为好几十个部族。不过,东马的种族优越思维不强,土著和非土著之间大多能和睦互敬相处,所以大多数东马土著并不反对ICERD的签署。


东马人更具有不分种族宗教、大家同仇敌忾的区域主义思维。譬如希盟政府宣布不签署ICERD的文告提到,必须维系当年马国(其实是指马来亚)建国时的“社会契约”;这其实要说的就是以马来族享有特权优惠,换来非马来人的公民权等等。


然而,最令东马人感到困扰的是,这个所谓“社会契约”根本没有成文,东马人也没有参与拟定,因为东马是在几年后才与马来亚共组马来西亚。前朝国阵政府或当前希盟政府时不时重申这个“社会契约”,反而当年在《马来西亚协议》里明文规定的一些沙巴、砂劳越特权,却多年来逐渐受到侵蚀而荡然无存。


无论如何,种族与宗教课题看来至少在西马还是“烈火莫熄”的。最新的例子就有雪兰莪州梳邦再也一座印度庙因为拆迁而引发的暴力对抗与打砸烧事件。(编按:马国首相马哈迪强调这起事件和种族与宗教问题无关。)马国印族大多传统上在园丘工作,就地建起膜拜场所。这些年来,随着城市化不断扩大,很多园丘转为商业或物业用地,因此而失业的印族却没有得到生活或事业上的妥善安顿,导致他们面对社会经济领域越来越边缘化的危机。诸如庙宇拆迁这种敏感事务,不小心处理,就会演变成对社会经济现实宣泄不满的重大暴力事件。马国当局在这方面尤其须细心和耐心地应对。


(作者是新加坡国际事务学会(SIIA)高级研究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