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庆祝”马来西亚新政府决定不签署由联合国主导的《消除一切形式种族歧视国际公约》，上周末在吉隆坡的群众集会最终举行了，吸引好几万个马来裔参加，他们大声地重申坚决维护、绝不容许签署《公约》损害他们在马国宪法里所享有的优惠与特殊地位。


这个种族主义气焰冲天的群众集会，能够得到新政府允许举办，牵涉错综复杂的政治考量与理念交锋。


在一方面，马国首相马哈迪数个月前在联合国大会上宣布，会签核包括《公约》在内等一系列有关人权的国际公约，主要是执政希望联盟政府里较具开明、进步、自由主义等思维的政要（来自马国各族皆有，据说也包括外交部长赛富丁），在希盟（或其前身民联）仍在野时，就已努力推动各项有关促进人权的议题。现在当家了，从他们的角度看来，当然要推动政府签核将让马国人权状况更与普世标准接轨的国际公约。


马国新政府内部的开明政要，除了要促进种族上更大程度的平等外，大多也同时要捍卫如言论、新闻以及集会等方面的基本人权自由。他们在野时，多数都参加过被前朝政府多方禁止、由干净选举联盟所举办的黄衣集会，也强力反前朝政府所制定的、要向当局申请集会条件极为苛刻的《和平集会法令》。


所以，马国马来社群里的激进保守派要举行集会，即便其意识形态与开明派政要们大相径庭，逻辑上后者也不好出面制止。


而这些激进保守派即便意识形态与普世种族价值观完全相左，但在马国的政治现实里还是不容忽视的。如在半年多前的马国大选里，马来裔选民投票支持希盟估计只约25%至30%左右，其他族裔的支持率则高达90%至95%。其余70%至75%的马来选民，则选择支持前朝当政的巫统或宗教意识浓厚的伊斯兰党。


这些没有支持希盟的马来选民，虽不能说都是激进或极端的，但在政治与社会理念还是较为保守的，或要巫统继续为他们捍卫多年所累积起来的既得优惠与特殊地位利益，或要伊斯兰党继续促进整个社会更为个别宗教化的神权主义议程。


这股对于巫统与伊斯兰党的强力支持，之所以没有在这届大选成绩里得到充分的体现，主要还是因为巫统方面的选举策咯出错，引起了负面的反效果。


巫统当初的如意算盘，是与伊斯兰党达成一定程度的选举默契，在许多以马来选民居多或数量显著的选区里，巫统候选人假如与希盟候选人一对一正面交锋，未必能稳操胜券，由伊斯兰党派出候选人来“搅局”，形成三角甚至多角战，从而分散支持反对派的选票，巫统候选人的胜算自然更为提高，而伊斯兰党则希望巫统继续执政后，会“投桃报李”，对于伊斯兰党大力推动神权化的政治与宗教议程大放绿灯。


但出乎巫统意料之外的，却是伊斯兰党所“不经意”分散掉的选票，大多不但不是要投给反对派的选票，反而是一大部份向来支持巫统的“铁票”。他们对近年来被各项贪腐丑闻指控缠身的巫统感到失望，但又对反对派的自由主义思维泛滥不太放心。巫统因而在好几十个议席里选票流失到败选的地步，最终连执政权也输掉。


从理论上来说，巫统如果与伊斯兰党继续保持越来越紧密的合作关系，并在下届大选改变选举策略，只由巫统或伊斯兰党派出候选人，另一党则鼎力助选，在理论上，假如能把上届大选里两党所获得的高支持率整合起来，并予以“保温”，则大有胜算，甚至可以超越其他党已在国会获得的过半议席，进而联合执政。


要留住基本上思维保守的支持者，甚至笼络更多的类似支持者，巫统与伊斯兰党可拿出各自在政治斗争上的“看家本领”，一个大力提倡种族优先主义，另一个则大力推动宗教至上议程，并把这两项实际上是政治的议题融会贯通，相辅相成，推高他们的共同支持率。


所以希盟政府提出要签核《公约》时，这两个反对党第一时间跳出来大力反对，后来演变成由他们主导这个群众集会。集会当天，巫统与伊斯兰党的高层领袖大都出席站台，甚至连近日针对希盟政府各项政策，不断大力批判的前首相纳吉也参与了。所幸的是，集会的声势虽然浩大，但基本上还是和平的，没有酿成不幸事故。


马哈迪的政府大概不想看到群众集会成行，成为宣示巫统与伊斯兰党政治势力的表演平台。但假如新政府禁止该项集会，则一方面会落人口实，即新旧政府都一样打压集会自由，另一方面也会激怒这些保守派，从而更敌视希盟，结果可能在下届大选里发酵。所以，集会也还是如期举行了。


（作者是新加坡国际事务学会（SIIA）高级研究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