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党邀请一批又一批非法外国人的大篷车队,涌进我们的国家,淹没你们的学校,你们的医院,你们的社区。”


虽然特朗普的这一说法毫无事实根据,但还是在白人选民中获得了相当的效果,民主党因此在参议院的席位不增反降。许多论客指出,在中期选举节骨眼上出现的这一流民大篷车队,是原本处于政治劣势的共和党的意外利好。


我这里把英语migrant一词翻译为流民,以区别于难民refugee。两者虽然常常难以区分,但难民是在逃避天灾人祸,寻找避难所,而流民固然多半由灾难促成,却更有寻求更好经济机会的动机。欧洲近年来面临的移民浪潮,除了叙利亚和伊拉克的战争难民,其他大都是从贫困国家来寻求经济机会的流民。


并非偶然,针对欧美各国不断上升的民粹主义潮流,特别是原本应该支持左翼政党的低教育群体转向右翼,英国《卫报》近日刊登对西方三名中左政治家的采访,即美国前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希拉莉、英国前工党首相布莱尔和意大利前总理伦齐。这三位政治家都不约而同,把外来流民问题归结为民粹主义潮流的一个主要因素。希拉莉特别强调,欧洲必须发出不再继续接纳流民的明确信息,以抑制各国的民粹主义。


还在竞选总统时期,特朗普就拿“非法移民”和修造“边界长城”大做文章,新近又大肆炒作中南美流民大篷车队。在大西洋彼岸,民调早就证实,英国脱欧公投结果很大程度上归因于外来劳工的刺激。意大利上次大选中,伦齐领导的左翼政党败于民粹主义政党联盟,跨越地中海源源不断的流民浪潮也是重要原因。


对于欧美民粹主义者强烈反对外来移民和流民的政治态度,不能全部归罪于种族主义或“穆斯林恐惧”。例如刺激英国脱欧公投的外来劳工主要是东欧白人,而来自拉丁美洲的流民几乎全是基督教徒。欧美民粹主义对外来移民和流民的强烈反应,其实有相当的理性因素。说到底,外来移民对于欧美社会上层精英的个人影响微乎其微,但是对于教育水平不高的“低等白人”而言,生活水平和社会经济地位却受到直接的影响。


许多社会调查都显示,刺激欧美当代民粹主义的一个中心因素,是经济焦虑感。过去几十年来,在全球化和科技革命促动下,西方各国的经济其实也都在稳步增长,精英阶层的收入随着“教育附加值”一同上升。但是欧美低教育白人的社会上升机会却受到严重挤压,因而产生了深刻的不安全感。


另一方面,除了少部分留学精英,欧美各国的外来新移民和流民大多数处于职场的底层。他们许多从事的或许是低教育白人不愿做的脏活和累活,但是经济学家们都承认,低薪新移民是蓝领工资停滞和下降的一个主要原因。除了种族主义偏见,外来移民确实直接伤害了“低等白人”的经济利益。美国特朗普和英国脱欧等民粹主义领袖,得以煽动利用这些低教育白人的排外主义。


另外,西方知识精英根据科学提倡的不少社会经济政策,诸如环保、气候变化、开发再生能源等等,至少在短期内,也伤害到低教育蓝领阶层的工作机会和经济利益,触发了现代民粹主义中的反精英和反智主义。一个最新例子便是法国近日因为燃油涨价引起的“黄背心”示威暴乱。燃油涨价的部分因素便是法国政府为了鼓励开发再生能源引进的附加税。


欧美“低等白人”的经济焦虑是个社会结构性问题,无法在短期内获得解决。同时,第三世界越来越多的“失败国家”和“半失败国家”,催生了大量国际流民和难民,到处寻求比原居地更好的经济机会。因此,受到排外主义推动的白人民粹主义,也会是长期的社会现象。在西方民主制度下,这些“低等白人”会继续通过他们的选票,影响政府的决策。如《卫报》的采访显示,连左翼政客们也不得不收敛一下“普世价值”的高调,回应“低等白人”的排外主义诉求。


(作者在北美从事科研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