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充满敌意的美国、正在寻找机会突围的民进党以及台湾独立性、批判性、务实性都越来越强的新民意，中国大陆如何拿捏“反独”与“促统”的分寸，仍然是个不容忽视的考验。
新年伊始，两岸领导人针对两岸关系各自发表讲话，拉开了2019年两岸关系的序幕。从双方的讲话来看，今年两岸关系的主调将是大陆促统与台湾拒统之间的斗争。这种斗争将发生在日益复杂的中美台关系这个大背景下，再加上一年以后的台湾大选这个激化因素，会让今年的两岸关系充满变数。这对中国大陆是个考验。
从台湾九合一选举的结果和台湾民意来看，今年的形势对蔡英文和民进党很不利，对大陆有利。民进党在这次九合一选举中遭遇了其选举历史上最大的败绩，导致党内外都不看好蔡英文的连任之路。蔡英文为了赢得连任，一方面尽力拉拢以柯文哲为代表的白色力量，另一方面也试图修补与独派的关系，还积极呼应美国对中国的批评，以争取美国的进一步支持。所以，蔡英文的元旦讲话，需要放在这些背景中来理解。
她在讲话结尾总结道，今年自己每天都会为“拼民生、护民主、守主权”而努力工作。“护民主”和“守主权”两项，都是针对她眼中中国大陆对台湾的各种“威胁”所进行的反击，清晰地反映出她的“拒统”决心和思路。从字数上看，这些拒统论述占了讲话的一半篇幅，可见拒统将是她今年工作的一大重点。通过这个讲话，也可以看出她在努力争取独派支持，以及试图把2020年大选的主题，从台湾经济民生转移到大陆对台湾的威胁上面。无怪乎有大陆学者把她的这篇讲话，视为对大陆最有敌意的一次。
蔡英文元旦讲话的第二天，大陆领导人习近平出席《告台湾同胞书》发表40周年纪念会并发表讲话，马上成为两岸热议的话题。习近平的这次讲话有不少亮点，整体来看是一份“促统”宣言，甚至为如何促进和平统一，提出了让人耳目一新的具体建议。这和他在一年多前的中共十九大报告中，以“反独”为主要基调的讲话很不同。
十九大时蔡英文刚刚上台一年半，虽然反复承诺不会像陈水扁一样走激进台独的老路，但同时也不接受“九二共识”和“一个中国”原则，而且在不少领域推动“柔性台独”。这使得大陆不得不放弃在政治和国际领域的“促统”举措，改以“反独”为主，“促统”措施只能局限在经济和社会领域，以单向开放吸引台湾民众到大陆发展为主。
也许是民进党在九合一选举中的溃败和台湾民意的有利变化鼓舞了大陆，让大陆对自己在政治和国际领域“反独”、在经济和社会领域“促统”的两手策略增强了信心，决定把工作重点转为“促统”为主。习近平的讲话在“促统”方面着墨甚多，而在“反独”方面的宣示，则远不如十九大报告时激烈。
除了像以前一样，把两岸统一上升到中华民族复兴的高度，强调统一问题不能一代代无限期拖下去，习近平的这次讲话明确表示“祖国必须统一，也必然统一”，再一次让外界猜测：统一也许会在他的任期内完成。加强外界这种猜测的因素，不仅是他在讲话中反复表达出实现统一的强烈决心，而且也有他给出促进统一的具体建议，能够让人明显感觉到，他要求大陆政府创新促统的工作方法，以及加大促统的工作力度。
例如，他在讲话中对“九二共识”的内容进行了明确说明。这个说明除了像以前一样，强调当前两岸“同属一个中国”，而且额外着眼于未来，加上“共同努力谋求国家统一”。这意味着台湾方面如果接受“九二共识”，就不仅要接受“一个中国”的原则，作为当前两岸官方交流的政治基础，同时也要接受“努力统一”的原则，作为两岸交流的方向。
当前台湾社会对“九二共识”的内容众说纷纭，很多人都根据自己的喜好片面解读其内容，民进党更是不承认有“九二共识”，连一向标榜支持“九二共识”的国民党人士，往往也在不同场合，或者避免明确说出其内容，或者语焉不详，或者一味强调“各表”，更是从没有人明确指出，“九二共识”其实也包括“努力统一”的共识。
这次习近平在讲话中明确了“九二共识”不但是关于“一个中国”的共识，而且是关于“努力统一”的共识，充分表明他希望“九二共识”不但是稳定两岸关系的基石，而且应该能够发挥促进两岸统一的功效。
习近平在讲话中也首次提出探索“两制”台湾方案，并且邀请台湾各界代表一起进行民主协商，“就推动两岸关系和平发展达成制度性安排”。如果大陆真能绕过民进党政府，召集能够代表台湾民意的各界人士协商，其协商结果虽然对民进党政府无法律约束力，但能够带动台湾社会的民意，对民进党和台独势力形成政治压力。当然，如果操作不当，也可能会在台湾社会形成反弹，反而给民进党提供了拒统的借口。
习近平的讲话中关于促统的论述还有很多，比较有趣的是，他把大陆内部治理政策的一些非常流行的词汇，直接用在两岸关系上，给人以两岸关系内部化（大陆化）的印象，也反映了他的一种促统策略。例如，在谈到深化两岸融合发展时，他提出“支持两岸邻近或条件相当地区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普惠化、便捷化。”其中的“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就是大陆各地都在积极推行的社会平等政策，但一直仅限于大陆内部，现在要把台湾包括进来，无疑是以融合促统一的一种策略。
正因为习近平的讲话旨在促统，所以整篇讲话的基调显得情深意切，面向大陆和台湾的普通民众，以各种感召性、吸引性论述为主。但讲话刚刚结束五个小时，蔡英文就通过公开回应的方式，明确拒绝了习近平的各项倡议，批评这个讲话印证了台湾对大陆政府的怀疑，而且恰恰说明她前一天元旦讲话中的拒统建议都是非常正确的。
不少独派人士对她能迅速反击习近平的促统讲话表示赞赏，甚至开始批评以公开信逼蔡英文放弃连任，并移交权力的绿营四大佬，认为当前的台湾社会需要在蔡英文的领导下重新团结，一致拒统。2019年刚刚开始两天，大陆政府的倾情促统遭遇了台湾政府的强烈拒统，预示着今年两岸关系将是一场促统与拒统的斗争。
这一斗争因为中美关系的恶化和2020年台湾大选的临近，将变得非常复杂，两岸关系也因此会充满变数。过去一年美国提高了打“台湾牌”的频率和强度，今年这种趋势会进一步加强。如果大陆在“台湾牌”的刺激下忍不住出手惩罚台湾，可能会引起台湾社会的反弹，帮助民进党的拒统牌在大选期间发挥意外的威力。民进党上台以来，大陆针对民进党政府的“反独”措施，并没有引起台湾社会的大规模反弹，但在大选前的敏感时期，大力“促统”的各种措施也有被民进党妖魔化的可能。
面对充满敌意的美国、正在寻找机会突围的民进党以及台湾独立性、批判性、务实性都越来越强的新民意，中国大陆如何拿捏“反独”与“促统”的分寸，仍然是个不容忽视的考验。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