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年,我的年终评语主题都是人类社会的“碎片化”。回顾2018年,看不到这一主题有明显改变,这一“碎片化”有增无减,国际形势的趋势不是增加合作,而是向零和竞争的丛林法则回归。
以我之见,这一国际趋势与世界各地尤其欧美各国的民粹主义浪潮有相当的关联。民粹主义高涨的主要原因,是二战以来长期稳定的西方社会,特别是低教育劳动力职场,遭到全球化和科技革命的双重冲击。这些变动的输家难以自承自己社会竞争力的下降,而把一切怪罪到内外“非我族类”。本来共赢互利的全球化,成为一场你赢我输的零和竞争:若要利己,必须损人。
另外一个因素,是新兴市场经济的迅猛发展,特别是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西方文明主导世界的优势不断衰落,逐渐丧失原有的自信,特别是缺乏国际竞争力的低教育群体,越来越以敌对的眼光看待外部世界。美中新冷战的说法应运而生。
2018年的最大国际新闻,无疑是美中贸易战。美国总统特朗普是这场贸易战的发起者,也是零和竞争的坚定信徒;所以还以国家安全的荒唐借口,对欧洲和加拿大盟国的钢铁征收关税。特朗普甚至形容,建立世界贸易组织代表了美国“历来最糟糕的贸易协议”,威胁要退出世贸。虽然年关将近之际,美国股市步中国股市后尘,经历了2008年大衰退以来最惨暴跌,减少了华盛顿在美中贸易谈判中的筹码,特朗普几十年的牢固“零和”信念却不会轻易改变。
这一信念延续到经贸之外,美国与传统盟国之间的关系也明显退化。年终前,美国国防部长马蒂斯突然辞职,并且全文公布辞职信,表明在与盟国关系上与总统的严重分歧是个主因。
由合作转向单干的趋势不止华盛顿。民粹主义驱动的英国脱欧是另一显例。英国首相特蕾莎·梅费尽心力与欧盟达成的脱欧协议,无法赢得议会赞成,英国面临无序“裸脱”,加深与欧洲大陆的裂痕。
除了英国自立门户,欧盟还面临其他离心倾向。以反欧盟移民政策为号召的东欧多国民粹主义政权之外,欧元圈第三大经济实体意大利,新当选的民粹主义政府在预算赤字上挑战欧元规定。德国反移民政党的崛起,以及法国“黄背心”示威骚乱,无不彰显类似的民粹主义潮流。高高在上的欧盟精英,成为民粹主义发泄怨气的最好目标。
强调欧美各国的“碎片化”,乃是因为西方仍是在普世价值大旗下,整合多国力量、制定并且贯彻国际游戏规则的唯一势力。尽管西方上层精英大致仍然希望保持这种国际局面,民粹主义反全球化而衍生的反精英主义,正在动摇这样的普世价值和跨国合作。欧美各国因社会下层推动而愈演愈烈的反对接纳难民运动,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中国和俄罗斯虽然具有巨大的经济或军事实力,但都不具备足够的道德权威和文化软力量,来有效整合跨国集团和更动国际秩序。其他第三世界国家,特别是阿拉伯及伊斯兰世界,大多陷于各种内外政治和经济困境,或是纷争不已,或是受制于人。
因为美欧有意无意地弱化现有国际秩序和合作架构,世界局势有向丛林法则回归的趋势。首先是在经济竞争层次,美中贸易战是最好的例子。欧盟的内部纷争目前主要集中在难民接收问题上,但是意大利新政府打破欧元规定,很可能导致基于国家利益的欧元危机。
更有明火执仗的冲突。俄罗斯封锁刻赤海峡,使得乌克兰在亚速海的进出口大港马里乌波尔(原日丹诺夫市)成为死港便是一例。旷日持久的也门战争是另一个例子,更不用提危机四伏的整个大中东了。因此加剧的第三世界难民问题,除了人道灾难,更与欧美民粹主义组成了恶性循环。
大量历史先例表明,设立贸易壁垒的结果总是两败俱伤,最大受害者是社会底层。另一方面,科技革命特别是人工智能的急速发展,正在进一步扰乱欧美现有经济体系和社会分工,挤压低教育蓝领阶层。除非引入深刻的社会变革,西方世界的民粹主义潮流会是一个长期现象。不少“公共知识分子”告诫这是现代社会民主制度的危机,良有以也。
在波兰举行的联合国气候大会再次警告,前所未有的气候挑战加剧。如果国际社会从互助合作回归丛林法则,实在是整个人类的不幸。
(作者在北美从事科研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