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去年5月大选出现史无前例的执政党轮替之前,我曾就马国选后的政治发展数度公开指出两个相关的重点。
第一,无论最后大选结果如何,盘踞马国政坛近四分之三世纪的巫统,仍将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各种政治局势的演变,几乎会牵涉到“巫统+”或“+巫统”的因素,结果方能更为“完整”。
第二,对各个期望在选后仍然屹立政坛的政治人物(或政客)来说,无论在朝野什么政党名堂下,甚至是以独立人士身份,他们的首要任务是须用尽一切手段,来为自己赢得一个议席,至少要赢个州议席,当然最好是国会议席。
之所以做出这些预测,因为我当时比较乐观,认为在马国现有的国会民主政治体制下,马国未来的政治演变,会逐渐的“去意识形态化”,而转变为一项“数目化”的游戏。
要在这场瞬息万变的游戏中胜出,当然必须有一定的政治筹码,意识形态(包括宗教、种族主义、自由民主等)因素,也会如其他政治商品一样流为表面化,即会不时拿出来作为争取选票的利器,但至少不会成为一日须与持不同政见者合作的绊脚石。
例如当时在朝的巫统,即便种族主义气焰冲天,而诉求自由民主等的在野人民公正党与民主行动党,一旦到了有实际政治需要时,还是会寻求跨党派的合作,来达到一些可各取所需的政治目的。
我的这些预测,在去年马国大选投票日当晚就逐步得到印证。在当晚开票结果逐渐对原先还信心满满、甚至认为可重夺国会三分之二绝大多数议席的国阵越来越不利的情况下,时任首相纳吉曾打电话给仍在拘留病房养病的反对党领袖安华。根据包括安华在内的各方指出,纳吉这样做是探口风,说穿了就是要寻找政治合作的空间。
换句话说,当巫统发觉自己与其他国阵友党可能无法继续执政时,巫统当时的当家一把手纳吉,还是会跨越意识形态的樊篱,向可能赢得显著席位的敌党伸出橄榄枝,希望以巫统所赢得近四分之一议席,再加上如公正党所赢得接近这数目的议席,两党(可能再加上一些零星小党)能共组一个新的,但基本上还是由巫统主导(巫统+)的政府。
但安华当时对纳吉的政治献议,显然不为所动,最后却选择与希盟其他友党凑够议席上台执政,方造就了马国的“变天”。
然而变天已超过半年,今天马国政坛再次风起云涌,这一趟的斗争主角,不是黯然下台的国阵与风光执政的希盟了,而是围绕在马哈迪与安华之间持续20年的恩怨。后者原为前者的亲密政治伙伴与指定接班人,然而两人(以及他们所代表的政治阵营)在上世纪末政治决裂后,势不两立多年。
一直到三四年前,马哈迪与他指定的另一个接班人纳吉决裂,而退出国阵后,为求有个政治栖身地,最后选择加入之前由安华一直实质领导的希盟。在当时,两人还未能说已完全冰释前嫌,但因有纳吉、巫统、国阵这些共同政敌,所以两人还是选择携手合作。
据说,当时两人之间还有一个政治协议,即希盟若能上台执政,先由马哈迪出任首相一段时间(据说是两年)后,再传位给安华。在两人民望的共推下,希盟果真上台执政。
显然的,当前的政治形势是,马哈迪虽然应该在不久后退位,不过看起来在传位予安华这一点,他还是有点踌躇不决,不肯义无反顾做出公开承诺。每当被问起此课题时,马哈迪总会提出各式各样的“附加条款”,如什么“尊重民众的意愿”云云。
安华方面则积极部署早日接班的工作,通过补选高票中选等政治姿态,表明就是要扫除任何会被马哈迪拿来作为阻扰他接班的借口。这样一来,马、安两人(以及他们分别领导的政治阵营)之间的关系,当然会越来越紧张。
对于经过一场真正意义上民主洗礼的马国政治发展前景,我还是保持谨慎乐观的态度。类似马、安之间的这种内部政治斗争,其实在奉行议会民主制度的许多国家里都时有发生。如在英国,无论执政的是保守党或工党,时任首相总会面对党内野心勃勃的政敌或明或暗的挑战,企图借故把首相拉下马来,取而代之。
目前英国国会里有关脱欧方案的一系列争执,牵涉到保守党内各路政客想要乘势而起,这股暗流汹涌不容忽视。在澳大利亚,执政党内斗发挥得更为淋漓尽致,无论是自由党或工党执政,几乎每一两年更换总理的情况更是司空见惯。日本过去一段长时间,几乎每年9月(执政自民党通常当选)都更换首相,直到这几年来才有所稳定。
马、安两人的政治斗争,如果未来数个月越趋白热化的话,他们必须争取更多议员的支持,以得到更多的政治筹码。马国的一个政治特色是,只要利益相同,跨越朝野的政治支持是见怪不怪的。
对巫统来说,即使有好一些议员选择退党,在很大程度上是有恃无恐的,因为在必要时刻,任何一个阵营还是可能会与巫统寻求来个“+巫统”的政治合作方案。每到这个时候,个别议员则更可以待价而沽了。
(作者是新加坡国际事务学会(SIIA)高级研究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