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伟：孟加拉大选：两个女人间的“党仇家恨”

2019年1月7日，孟加拉新内阁宣誓就职，围绕着此次大选结果而产生的争议与冲突或许可以告一段落。

在去年12月30日举行的第11届国民议会选举中，现任总理谢赫·哈西娜领导的以人民联盟主导的大联盟，赢得了议会300个席位中的288个，成功实现连任。而民族主义党主导的反对党联盟联合民族阵线，则指控执政党使用暴力、恐吓的方式操控选举，因而抵制选举结果并呼吁重新选举。

该国选举委员会随后表示将对此进行调查。此后，多人丧生于执政党支持者与反对党支持者之间的暴力冲突。上述状况曾让观察家普遍担忧，孟加拉的政治冲突可能扩大化，暴力冲突也有可能会升级。

作出准确判断的依据，就看1月5日这一敏感日期，反对党会不会发动大范围的街头抗议。上一次大选（2014年1月5日举行），在反对党民族主义党抵制参选的情况下，执政党人民联盟依然坚持大选如期举行并获胜。之后，人民联盟将1月5日确定为“维护民主日”，而民族主义党将同一天称作“民主遇害日”。随着1月5日顺利渡过，哈西娜有惊无险地渡过此关。至于未来会如何，或许可以从历史中找到些许线索。

从历史的视角来看，此次围绕选举而产生的政治冲突，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自1991年民主转型以来，孟加拉每次大选都伴随着街头抗议、暴力骚乱和政治危机。选举之前，反对党会发动各种社会运动来表达不满；在选举之后，失败的一方则会继续发动街头政治，甚至采取暴力方式来抵制选举结果。这种恶性的对抗性政治几乎成了反复上演的政治剧目，孟加拉民众与政治家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

最近的一次，是发生在2014年1月5日举行的第10届国民议会选举。当时两大政党围绕着是否废除看守政府制度爆发激烈冲突。时任总理哈西娜领导的人民联盟，废除了看守政府制度，而反对党民族主义党则反对废除。为了表示反抗，民族主义党甚至没有参加大选。然而执政党并没有因反对党的反抗而妥协。在没有反对党参选的情况下，大选依然如期举行，执政党人民联盟获得了300个席位中的232个，远远超过建立新政府所需要的151个席位。

反对党虽然放弃了参选，却没有放弃其他形式的反抗行动。在投票的当天，孟加拉全国就有24人死于与大选有关的暴力冲突，全国1万8000个投票站中，有超过600个遭纵火或袭击。

往前回溯，同样的剧目在2008年、2006年、2001年、1996年、1991年都上演过。2008年第九届国民议会选举中，人民联盟获得231个议席，战胜获得29个议席的民族主义党，但反对党领导人卡莉达·齐亚拒绝承认结果，她表示这次大选是早先设计好，没有反映人民的意愿，因此不会接受选举结果。2006年6月11日，孟加拉以人民联盟为首的反对派发起名为“围困达卡”的示威活动，要求总理卡莉达辞职，并提前举行大选。执政党并没有因此而妥协，卡莉达表示她会坚持到10月任期结束。在随后示威者与警方发生的冲突中，大约有200人受伤。

2001年10月的第八届国民议会选举，民族主义政党获得192个席位，战胜获得63个席位的人民联盟。在国际社会普遍肯定这次大选自由、公正的情况下，人民联盟依然拒绝接受选举的失败，并声称将采取一切报复、反击行动，号召全国人民起来推翻现政府。在2001年上半年，为迫使人民联盟政府提前下台，民族主义党领导的四党联盟在孟加拉全国发动了频繁的罢工、罢市，累计时间近一个月。

1996年6月12日，孟加拉举行第七届议会选举，人民联盟获得147个席位，战胜了赢得116个席位的民族主义党。但民族主义党提出了许多“证据”来证明这次选举被人操纵、利用，甚至断言在选举中无党派的中立看守政府是偏向人民联盟。1996年2月举行的第六届国民议会选举，因人民联盟抵制参选并反抗攻击，新政府不得不解散议会重新选举。在1991年举行的议会选举中，人民联盟当时也不承认自己败选。

在现代社会中，选举不仅是政治权力更替的重要方式，也是权力合法性主要来源。然而在孟加拉，每次选举似乎都会带来街头抗议、暴力骚乱和政治危机。政党之间的轮替真实的发生了，但民主却并未得到巩固。两大政党之间缺乏应有的政治信任，相互死磕并彼此拆台，孟加拉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在上述反复上演的剧目中，主角是两位女领袖及其各自领导的政党：哈西娜领导的孟加拉人民联盟与齐亚领导的孟加拉民族主义党。两人之间之所以不断“死磕”而毫不妥协，是因为她们之间存在很深的历史恩怨。

先说“家恨”。哈西娜的父亲是孟加拉的建国之父穆吉布·拉赫曼，而卡莉达的丈夫齐亚·拉赫曼则是当时的二号人物。穆吉布·拉赫曼在孟加拉建国后不久（1975年）就死于一场军事政变，并且除哈西娜之外的其他家人也被害。政变之后不久，齐亚·拉赫曼就成为该国的最高领导人。因此，哈西娜一直认为齐亚·拉赫曼就是当年政变的幕后主谋。齐亚·拉赫曼后来（1981年）也在一场军事政变中丧生，而卡莉达同样也怀疑谢赫·哈西娜是暗杀其丈夫的罪魁祸。两人之间的个人恩怨就此埋下。

再说“党仇”。在个人家庭恩怨的基础上，哈西娜与卡莉达的斗争也反映了孟加拉两大政党之间的对立与冲突。与南亚其他国家一样，孟加拉“家族政治”色彩浓厚，两个女人分别继承了其父与其夫的政党领袖职位。哈西娜继承的是其父穆吉布·拉赫曼所领导的孟加拉人民联盟（Bangladesh Awami League，AL），而卡莉达继承的是其夫所领导的孟加拉民族主义党（Bangladesh Nationalist Party，BNP）。

自1971年独立以来，除一段军人威权统治时期之外，孟加拉的政权就一直由这两大政党主导。其中，人民联盟在1972年至1975年、1996年至2000年、2008年至今天执政，民族主义党在1979年至1983年、1991年至1995年、2001年至2006年执政。表面看来，孟加拉似乎已经实现了民主巩固，因为自1991年以来已经实现了三轮政党更替。然而两个政党及其各自领导的政党联盟，实际上却处于水火不相容的状态，每次大选都会引发双方的街头暴力冲突。

人民联盟与民主主义党之间的激烈对抗，不仅仅是哈西娜与卡莉达之间的个人家庭恩怨，还体现着两个政党之间在诸多根本性问题上的认知差异，比如民族认同问题与世俗化问题。

在民族认同问题上，两党之间的分歧集中在是孟加拉人（Bangali）还是孟加拉国人（Bangladeshi）作为民族认同的基础。从族群的角度来看，孟加拉人不仅包括孟加拉国的孟加拉人，还包括印度西孟加拉邦的孟加拉人，两者虽属于同一族群却有归属不同的宗教信仰，前者主要信仰伊斯兰，而后者则主要信仰印度教。在世俗化问题上，人民联盟支持比较彻底的世俗化方针，而民族主义党则比较强调伊斯兰的作用。这种根本性的体制性分歧而非具体政策的分歧，使政治妥协很难实现。

自1991实现民主转型以来，孟加拉已经实现了三次政党轮替，分别是1996年政权由民族主义党转到人民联盟、2001年由人民联盟转到民族主义党、2008年再由民族主义党转到人民联盟。在这段时间内，基本上每次选举都是一次政党轮替，没有哪个政党能够实现连任。然而这个规律在2014年被打破，执政的人民联盟在这次大选中成功实现连任。在2018年刚刚举行的大选中，执政党人民联盟再次成功连任。

这样，自2008年以来，人民联盟已经实现两次连任。如果再观察一下两大政党自1991年以来历次大选中的席位对比，可以很明显地发现，与之前相比，2008年以后的执政党与反对党的力量对比明显拉大，执政党已经处于绝对领先的地位，反对党似乎很难有翻身的机会。

就目前的趋势来说，孟加拉走向主导党体制或霸权党体制的趋势明显。主导党体制和霸权党体制这两个概念，都是著名政治学家萨托利提出的，用来描述一个政党的力量远远超过其他所有政党的政党体制，处于独大地位的政党长期垄断政权，其他政党很少能对其实施挑战。不同的是，主导党体制存在真实的党际竞争，如日本、印度等国家，而霸权党体制则不存在真实的党际竞争，如2000年之前的墨西哥。至于孟加拉最终会走向主导党体制还是霸权党体制，关键还是要评估其大选是否是自由而公平的。

（作者是中国中南民族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讲师）

人民联盟与民主主义党之间的激烈对抗，不仅仅是哈西娜与卡莉达之间的个人家庭恩怨，还体现着两个政党之间在诸多根本性问题上的认知差异，比如民族认同问题与世俗化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