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6日享誉世界的一代华裔建筑大师贝聿铭去世了,举世为之哀悼。建筑学虽与艺术密切相联,但终究因其实用性过强,而被不少人长期排除在艺术领域之外。建筑师而具有如贝聿铭如此盛名者,举世也不过数人而已,这真可算是建筑学史上的奇迹之一。这终究可能与其所设计的卢浮宫玻璃金字塔有关,或者说如果没有这座惊世骇俗的建筑,贝聿铭至少在民间未必会如此著名。


贝聿铭虽然出自苏州望族,但主要还是受了非常标准的美式建筑学教育。在设计生涯初期,他即服膺现代派,除喜欢运用混凝土、玻璃、钢材等非传统建筑材料外,在线条上他也喜欢运用简洁的几何图形,再加上对光影的大胆运用,都体现了现代派干净利落、简洁明快的特点。


撇开其伟大的建筑创新贡献与为建筑注入的艺术元素,贝聿铭其实也是很少几位能够在如此众多的重要建筑上留下印记,同时也激起诸多争议之人。


如上世纪70年代他所设计的肯尼迪总统图书馆,就因其外表刚硬而又黑白分明的几何图形,甚至招致抗议。同一时期他所设计的波士顿汉考克大楼,又因为采用了现在看起来早已成为潮流的全幕墙结构,又因技术性原因而与人对簿公堂。然而,他建筑风格的大胆与创意也随之带来了国际声誉,到了70年代末他应中国时任副总理谷牧的邀请访华,并受中国政府委托设计了著名的香山饭店。这栋外表朴素,内中尽显贝氏光影风格的建筑建成后,旋即为他赢得了1984年的“美国建筑学会荣誉奖”。


就在1978年,他还完成了具有典范意义的美国国家美术馆东馆,所有这些成就使他成为了建筑学界的最高荣誉——普利兹克奖有史以来第五位得主。此后贝聿铭老当益壮,进一步拓展了建筑学的想象空间。在80年代中,他接连完成了香港中银大厦与法国卢浮宫金字塔这两座让人过目难忘的伟大建筑。到90年代之后,他又设计了集现代与传统于一身的日本美秀美术馆、中国苏州博物馆与卡塔尔伊斯兰艺术博物馆。


纵观贝聿铭的一生,他是一位极有野心而又充满创作冲动的设计师。正如他自己所言“建筑设计师必须有自己的风格和主见,随波逐流就肯定被历史淹没了”。因此在其盛年,甚至直到70多岁之时,还总是桀骜不驯地不断挑战既成规则,以及俗世樊笼的局限。因此我们可以发现终其一生,对其作品的非议就总是难免。这集中体现在他的卢浮宫翻修工程设计草图公布之后,整个法国主流媒体与公众都异口同声地对之大加挞伐。


然而正如百年前埃菲尔铁塔曾为公众所痛斥,却最终成为巴黎的地标一样,这座向埃及遥遥致敬的透明建筑,也成为了巴黎的全新形象代表。时代滚滚向前,那些我们曾嗤之以鼻的印象派、立体派、超现实主义,正在成为绘画界的新经典,莫奈、毕加索又逐渐成为了突破传统的典范。在建筑界也有同样的现象,贝聿铭所扮演的就是此一突破者的角色。


贝聿铭一生中主要是现代主义的信徒,他抛弃繁复传统,用钢筋、混凝土与玻璃来搭建起他对建筑理念的最简约表达。但到了晚年,他又有一种强烈的回归传统的趋势。在伟大的美秀美术馆、苏州博物馆与伊斯兰艺术博物馆之中,就体现了建筑与自然共存、古典与现代融合、美观与实用平衡、艺术与文化贯通的倾向。才气咄咄逼人,激情无法遮挡的贝聿铭,其风格变得更加柔和了,也似乎终于获得了心灵中的平和之境。


那种终其一生在艺术野心与建筑实用性、普罗大众欣赏趣味与精英文化、现世与永恒之间的艰难抉择以及巨大张力终于有所纾解。他并非是屈服于传统,而是找寻到了心中那原初的平衡之处与安宁之所。在商业委托人、自身审美判断与普罗大众的欣赏趣味之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贝聿铭曾提到“最美的建筑,应该是建筑在时间之上的,时间会给出一切答案”。他的很多建筑,也确实历久而弥新,现代却又传统并且永恒。


(作者是本地文史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