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尝试把马来西亚目前的政治局势以“两纵两横”拉锯战加以分析。而“两横”之一,即马国当前在政治、社会与经济上的保守派和相对自由派之间的对立。这种包含了意识形态、宗教热忱度以至种族主义的对立关系,其实由来已久,至少可追溯至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马来亚(当时也包括新加坡)的反殖民统治、争取独立建国的运动。
基于历史原因,马来亚是个先民移民自本区域各地的多元文化、多元种族社会。当年首先起来反殖、要求自决的主要是来自各族具有进步思维的左派知识分子。他们大多受过现代教育,一方面深悟殖民统治对一地的毒害,另一方面也坚持以后成功独立建立起来的国度,也应是各族平等共享的。当时英国战后政府也是由左派的工党所把持,所以倒也从善如流,曾提出一个所谓的“马来亚联合邦”方案,意图在逐步迈向独立的马来亚引入更大程度的民主与平等。
然而,在当时也有另一股狭隘种族主义思维极为旺盛的政治与社会势力。他们认为马来亚这片土地应该只是专属一族,一切政治权利、社会文化等应该只由主体的民族来主导,其他各族可能会被允许“客居”,但这种权利是掌握在主体民族手中,随时可以予取予夺的。这股保守势力当年成功说服了一些马来亚各邦的传统统治者,群起反对马来亚联合邦方案,令后者最终未能得以实现成为马来亚后来的政体。
在那东西方两大阵营冷战风雨飘摇年代,马来亚共产党发动武装斗争,力图暴力推翻殖民当局而引进共产政权。英殖民当局不但强力围剿共产党游击队,甚至要把对后者或有多少同情的大批左派先进知识分子连根拔起,逮捕、流放的行动,令马来亚社会主流精英层次顿时出现真空。
而英殖民当局那时开始出现统治思维的改变,推动以种族来分野进行所谓分而治之的殖民政策,在某种程度上反而开始与上述的种族主义分子合作,把整个争取独立运动的主轴微妙地转嫁成必须以马来亚主要各族,分别推出被当局所认可的代表来共商各自与共同的利益,如巫统代表马来人利益、马华代表华人利益、国大党代表印度人利益等,来作为英殖民当局考虑让马来亚独立建国的条件。
英国人当时的如意算盘,当然是希望在各族的利益矛盾争执中,能够保留英国最大的利益,但这也几乎无可逆转地造就了马来亚的种族主义政治的冒起。
与此同时,一些把对宗教的尊崇看成比种族主义更为重要者,也离开巫统成立以建立神权政府为政治斗争最终目标的伊斯兰党。伊党在建党初年,还是由具备相对进步思维的知识分子和专业人士所领导,不过后来也被宗教狂热派所夺权。而马来亚在成功争取到独立时(后来马来西亚成立时也相似),宪法中明文规定马来族群的定义包括必须是穆斯林。
这一来,就为马国后来的种族与宗教两个本来不尽相同的政治、社会与文化课题,在很大程度上合而为一了。巫统与伊党自此炒作敏感的种族宗教课题,以期赢得更多马来选民的支持,其中巫统凭着其长期执政能够分配政治与经济资源的优势,在种族课题方面较占上风,而伊党则顾名思义在宗教课题上较为有利。
在上世纪70年代初,巫统拉拢更多在野政党加入其所主导的国阵时,伊党曾短暂参与执政,不过不久后即因为巫统企图在伊党势力最大的吉兰丹州夺权而分道扬镳。刚好在那个时期发生的伊朗宗教革命成功,让包括马国在内的许多宗教狂热分子极为振奋,认为哪怕是在世俗主义挂帅的现代社会里建立神权政府是有可能的。
其中,前学运与宗教积极分子安华就被时任首相马哈迪招揽入阁,以便“以教制教”,希望借着安华在宗教运动界的声望来与伊党抗衡。而安华以当上青年体育、教育等部部长之便,大事正式推动马国社会越来越宗教化以及独尊一族化的政治议程。
后来,在伊党里反而成为主流的温和派,决定与在野的两个既多元种族又鼓吹世俗主义的反对党——民主行动党和(因政治斗争失败而被马哈迪赶下台后的安华所创立的)人民公正党合组民联,并在两次大选里,破除国阵长期坐拥三分之二国会议席得以修宪的执政优势。唯不久后伊党里的温和派失势,相对更为保守的元老派与激进的少壮派,联手把温和的专业人士中生代排挤出党取得掌控权,来个180度的政治转弯,接受当时仍然执政的巫统的招安,退出民联而与巫统实质合作。
马哈迪退出巫统自创土著团结党,并与上述民行党、公正党以及原伊党中生代所成立的诚信党合组希盟,为马国政坛投下一枚震撼弹,也让巫统高层想出一条他们自为得意的妙计,即在上届马国大选里安排伊党也在大多马来选民数目显著的选区出战,以期摊薄希盟的得票,让巫统能够在票高者赢的选举制度下至少险胜。
而在那场大选里,巫统与伊党的确共囊括了四分之三的马来选票,不过因为伊党反而摊薄了巫统的基本盘而导致国阵败选,希盟上台。不过巫、伊两党很快调整他们的合作战略,在好几场补选里只由其中一党派出候选人,而另一党则全力助选,皆赢得不俗的胜绩。顿时马来选民成为朝野积极争取的对象,种族宗教课题也再次在马国抬头。
作者是新加坡国际事务学会(SIIA)高级研究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