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国会下议院日前史无前例地无异议通过一项宪法修正案，把最低投票年龄从21岁降到18岁，为马国的政治发展立下新的里程碑。执政一年多的希盟政府之所以提出这项让更多国民得以投票的宪法修正案，其政治考量应当是认为他们在去年的大选得以击败执政超过半个世纪的国阵，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是得到许多年轻选民的支持。现在当权了，自然希望可以“再接再厉”，囊括更多年纪更小的选民来巩固自身的政治地位。
然而，希盟的这个政治如意算盘，却差点在上周遭遇滑铁卢。事关修改宪法须获得国会超过三分之二议员的同意，希盟虽然拥有过半数议席，距离三分之二还是有一段距离，需要反对党议员的支持。国会的两个主要反对党巫统和伊斯兰党原先的态度，趋向反对这项降低投票年龄的修宪，主要原因是很直觉地猜想到这项举措会让政治对手获益。这个负面态度导致希盟政府几乎撤回修宪案。
不过，事态演变峰回路转。希盟政府接受了反对党所提出的两项附加条件，而反对党也就同意支持修宪。这两项条件可说是比原有修宪内容更进一步，即凡马国国民年满18岁即自动成为选民，而无须像过去那样要主动去注册成为选民；以及年满18岁者也享有被选举权，可以接受提名成为国、州议席候选人。反对党之所以提出这两项附加条件，并转变态度积极支持这项修宪，当然也有他们的政治议程，与希盟的修宪出发点至少是不相上下的。
不过，巫统在这方面的看法可能还是略为短视的。一方面巫统对于自身的选举动员能力应该还是信心十足，认为所有成年国民皆自动成为选民，巫统多年来凭着政治优势所建立起来的庞大选举机器，在必要时可以全力开动，发动众多支持者踊跃出来投票，以促使巫统胜出。另一方面，巫统虽然在前首相纳吉领军时败下阵来，但纳吉过去半年多来通过骑着马国许多平民所喜爱的电单车、打着“有什么羞耻，我的老板？”口号，精心打造的亲民形象，据说也赢得许多人、尤其是年轻一代的青睐。巫统看来是一厢情愿地认为，新近受委为巫统顾问的纳吉，可把他受年轻人的爱戴“转嫁”予巫统。
巫统可能一时还未能接受他们已不再是执政党的事实。当年他们庞大的竞选机器，主要还是建立在政商勾结、向选民大派“糖果”的基础上。如今巫统“人走”（未能继续执政）了，其竞选机器是否还能长期运作下去、采用严格的“人盯人”手法、提供“来回投票站包接送”、继续大派“糖果”给选民等，抑或是今后逐渐“茶凉”了，依然是见仁见智的问题。巫统近日就因为难以像过去那样靠派“糖果”来换取支持，所以转而重新高举以前屡试不爽、可以赢得一定支持的种族主义旗帜。至于所谓年轻一代对纳吉的支持，如果他继续官司缠身，各种负面信息天天从法庭流出来，这种支持可能还是会逐渐消失的。因此，短期来看，巫统认为自己还可以从18岁国民自动成为选民的新政治运作中受益；但长远来说，就未必如此了。
至于伊斯兰党，则是着眼于长期和短期的政治利益。短期来说，虽然伊党没有在中央执政，但它凭着党员坚定的宗教政治理念，选举动员能力不亚于巫统，可以发动所有年龄层的支持者出来踊跃投票。巫伊过去半年多来的合作，在西马的三场补选，巫统漂亮胜出，伊党的全力辅选功不可没。
更长远来说，希盟的所谓年轻人支持度，其实主要集中在城市里教育程度及收入相对较高的一群。至于占国会议席总数比率相当高的广大乡区，伊党多年来在回教徒社区积极强化宗教意识、灌输神权政治理念方面默默耕耘，效果在年轻世代已逐渐显现。例如伊党当权派的青年团所领导的激进宗教思维，与保守派长老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伊党有无比的政治信心，只要能消除必须主动登记才能成为选民等障碍，长期接受该党“洗脑”的乡区年轻选民群体将越来越庞大。甚至有一种说法，这次修宪降低投票年龄，最大的长远受益者是伊党。
此次修宪无异议通过后，首相马哈迪乘胜追击，再次提出他最挂心的国民学校数理科教学媒介语改为英语的课题，还说出对科技的掌握比民族主义情绪更为重要的重话。马国原为英国殖民地，独立后很长一段时间，政府学校的主要教学媒介语依然是英语。极为讽刺的是，马哈迪当教育部长期间，在马来民族主义气焰高涨的大环境下，把主要教学媒介语改为马来语，英语只在英文课里教导。马哈迪后来认为这令许多国民的数理掌握能力低下，在上一个首相任期的最后几年来个教育政策大转弯，恢复“英语教数理”的政策。更讽刺的是，后来废除“英语教数理”政策的，正是时任教育部长、现在马哈迪在土著团结党内的副手慕尤丁。
当下重提“英语教数理”，主要的政治考量应该是锁住思想相对开放积极的城市选民对希盟的持续支持。巫统与伊党应该会反对这项政策，以强化他们独尊一族一教的政治声誉。至于马国的华文教育发展，应该还是会反对这项政策转变，因为即使广大华社普遍支持以英语来教导许多科目，但长远来说政府朝令夕改，日后又改为马来语授课，到时要再反对，就有口难言了。
作者是新加坡国际事务学会（SIIA）高级研究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