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教育部日前宣布,自明、后年起,将在官办小学四、五、六年级的马来文课程推行“爪夷文书法”,一时引起非马来人社会的哗然。
爪夷文是一种相似于阿拉伯文的字体,严格上来说不是一种语文,而是其字体可用来书写马来文、阿拉伯文等,尤其是在马来文尚未罗马字体化的年代,常以爪夷文字体来书写。新马一带一些较早期的广告、商号等,依然以爪夷文书写。不过,当代马来文已绝少以爪夷文来书写,而是规范地使用罗马字体。所谓的爪夷文书法,是一种以爪夷文来书写《可兰经》经文,展现艺术美感的书法,也算是本区域穆斯林文化的一种体现。
因为历史和社会有多元文化的原因,马国教育体制是一种多源流(multi-stream)的组合。在小学阶段,大多数学生就读的政府学校,主要分为国民小学与国民型小学。国民小学完全由教育部管理,除了英文课与部分少数族裔(华族和印度族)学生达到一定比率,可要求上母语课之外,其他所有科目皆以马来语教学。国民型小学,尤其是华小,则由华人社会出资出力修建硬体设施(如校舍等),而政府支付薪金予教职员工,课程设置与国民小学相似,但除了英语课与马来语课,皆以华语教学。民办小学则有私立学校、国际学校等,课程内容有些根据外国教育体制,但也须得到教育部批准。至于主要是穆斯林学生就读的宗教学校,官办与民办的皆有。这是马国各族多年来就教育文化所达至的一种妥协办法。
因为绝大多数的华族小孩就读华小,学习自身的母语、习俗等,所以华小被注重文化传承的华社视为“薪火相传”的主要工具。此外,华小普遍上纪律较严明、数理科程度掌握相对较高,也被马国各界视为不争的事实。除了华族外,近年来也有越来越多非华族家长把孩子送入华小就读。在我生长的沙巴,个别华小的非华族学生甚至过半。无论如何,马国华社对于华小必须主要以华语教学、主要传授华人文化、教学及管理人员是华族等,还是有所坚持的。
爪夷文书法在国民型小学高年级推行,之所以这么快引起华社强烈反弹,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马国多届政府由马来族主导,多多少少推行趋向独尊马来文和马来文化作为国家主流文化的政策。这些政策被华社,特别是捍卫华文教育者,视为会相应削弱华族后代对于本族语言文化的掌握,担心华族会如印度尼西亚、泰国等国华人逐渐被多数族群所同化。不过,无论是保守或开明的马来族主流,都认为自身的语文文化理所当然是马国的主流,其他族裔逐渐被同化也是天经地义、不容争辩的。
这些南辕北辙的语文和文化认同观,以及马国政治主要还是由马来族所强势主导的现实,导致了马国华社任何时候都自觉必须小心捍卫自身各方面的尊严与利益。除了政治、经济等更为现实的层面,这种捍卫也包括语文、文化、宗教等层面。因为马来族在宪法里的定义包括须为穆斯林,所以他们的文化成分也包括比重很大的穆斯林文化;而穆斯林文化又无可避免地牵涉到伊斯兰发源地的阿拉伯文化与阿拉伯语。特别是近年来,阿拉伯文化及宗教保守色彩,在马来文化里越来越明显,如越来越多穆斯林妇女不但披戴头巾,还把脸孔也遮盖上。许多非穆斯林在尊重穆斯林所坚持的宗教色彩浓厚的生活方式之余,也迫切希望自身族群不至于有一天也被强制如此生活。
在国民型小学推行爪夷文书法,被大多非穆斯林看成是有关方面企图潜移默化地,把一些宗教元素及保守阿拉伯文化灌输予非穆斯林学生,当然群起反对。尤其是华社,之前经历过一系列被广泛视为不公或企图同化的政策,例如上世纪80年代(希盟人民公正党领袖)安华当教育部长时,试图派非华人到华校当校长;不以绩效而以种族考量录取新生的大学预科班,最近不但没有取消还增加学额等,当然心有余悸。在华小推行爪夷文书法,无论作为鉴赏还是教课、是否纳入考试范围等,也会被视为洪水猛兽,深怕有关方面企图推行渐进式同化。
连一向思想相对开明的首相马哈迪,在被问及此事时,也力挺教育部长马智礼,说在国民型小学推行爪夷文书法已是最终决定云云。马哈迪的政治考量当然更为宏观,一方面希盟在上届大选只赢得大约四分之一的马来选票,若要争取其他四分之三相对保守的马来选民支持,就必须展现希盟捍卫他们的主导地位不遗余力;这也就是之前希盟在落实联合国《消除一切形式种族歧视国际公约》(ICERD)时临阵退缩,以及现在推行被视为复兴马来文化传统的爪夷文书法有所坚持的原因。另一方面,马哈迪也想重新在政府中小学推行以英语教数理科,势必会引起保守派的反对,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必须以诸如同时推行爪夷文书法等来安抚他们。
在马国,教育长期以来与政治考量、族群权益等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要“脱钩”且更有效的改进,相当不容易。
(作者是新加坡国际事务学会(SIIA)高级研究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