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华人说到月圆,常会想到团圆。但在现代城市里,住得近,并不等于彼此相熟。我们共享一栋楼、一条街、一个社区,却未必共享多少生活。如何让陌生人之间多一点连接,是城市生活中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前些时候,我在武吉巴督参加“声·生不息”社区音乐会。发起人庄杰希望把这个公益项目做满100场,让专业音乐免费走进不同社区,那晚已经是第五场。听到“100场”,我想到一个很有趣的多音字:乐。

《孟子》记载,齐宣王谈自己喜欢音乐,孟子问他:“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又问:“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齐宣王的回答都是后者。两千多年过去,“与众乐乐”仍然值得深思。

音乐的特别之处,也许正在这里。一群原本不认识的人,在同一个时刻听一首歌,遇到熟悉的旋律再跟着唱几句,便有了一点共同的经历。一首歌的时间不会很长,却足以让一个晚上与平常有所不同。

《礼记》说:“乐者,天地之和也。”古人很早就把“乐”与“和”放在一起思考。这里的“和”并非整齐划一,而是差异之间的协调。不同的声音各有位置,又能彼此相应。

放在新加坡,这一点尤其耐人寻味。我们的社区本来就是多元的,不同年龄、语言、文化和宗教背景的人生活在一起。平日各有各的生活,一场社区音乐会却提供一个机会,让他们因为音乐聚到同一个空间里。

那晚有几首熟悉的歌曲,庄杰邀请台下观众一起唱。原本安静坐着的人渐渐加入,现场气氛很快热络起来。他也提到,今后的场次希望给社区居民更多参与机会。

既然要走进不同社区,也许每到一个地方,都可以多听一点那里的故事。住了几十年的老人有他的记忆,年轻家庭有自己的生活,也可能有人一直喜欢唱歌,却从未想过会在家门口的舞台上唱给邻居听。若这些人和故事慢慢进入节目,100场走下来,留下的或许也是一份新加坡社区的声音记录。

这样的尝试,与新加坡近年对音乐、健康和福祉的研究颇有呼应。音乐能为社区做些什么,因此不只是感性的想象,也成为可以观察和研究的课题。

中秋时,人们抬头看的是同一轮月亮。月亮不要求赏月的人拥有相同背景,音乐似乎也有这种能力:在一个晚上,让原本陌生的人共享几分钟的声音。

“月”“乐”“悦”三个字在特定读音下完全同音,也让我有了一点联想。月圆让人念及团聚,“乐”让人有机会相遇,而“悦”,或许就发生在这些微小的共同经验中。

庄杰说,要把“声·生不息”做满100场。第五场之后,后面还有95场。若有一天走到第100场,人们记得的不只是专业音乐演出曾经来到自己的社区,也记得某个晚上,邻居坐在一起,陌生人跟着同一首歌唱过几句;《孟子》所说的“众乐乐”,也就在今天的新加坡有了新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