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天空带了一点阴沉的灰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砚墨,硬生生地延展开来。酒店的门童帮她提了行李,猝不及防地蹿进一股冷风,她用力裹紧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地接公司说,特意安排了一位归化的中国司机来接她去富士山。
她就这样远远地看见那一位司机,穿了一身单薄的黑西服,还打了一根蓝色条纹的领带,因为寒冷而缩着身子,露出一点被生活留下的疲惫来。他迈着小步跑过来,热烈地挥着手,一边向她问好,一边熟练地接过门童的行李。她心里震了一下,他的声音、跑步的姿势,还有微微侧脸的样子,都像极了一个人。
路况还算不错,窗外从繁华都市切换到日本乡村的景色。木箱子一样的民居,像积木一样齐齐整整地排列着,偶尔有几座冷色调的小院子一掠而过,有星星点点的不知名的花,是嫩嫩的粉色,颤颤巍巍地从矮墙内伸出来,像是一帧跳动的旧镜头里,忽然出现了一抹柔弱的亮色。
她一个人在东京待了好几天,但老李一直没有给她打电话,似乎她不过是被安置在新加坡滨海湾那一间公寓大平层的摆件,是从北京被“发配”到南洋的陪读妈妈,是一幅看腻了的画,或一张磨出了岁月痕迹的餐桌。
“夫人,快下雪了。”司机忽然快乐地说,带着一点中国的北方口音,一边说着,一边从后视镜里向她微笑示意。
她愣了一下,扶了扶巨大的墨镜,微微地点点头。有墨镜做着掩护,她索性盯着后视镜里的司机看了很久。男人已经不年轻了,利落的发型,鬓边已经爬上了风霜,左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电光火石一般,她想起,他的耳垂上也有一颗痣,只不过年代久远,不记得是左耳还是右耳了。
男人有所察觉,有点尴尬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他问:“夫人,怎么了?”
她淡淡地说:“没什么,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男人笑了笑说:“没什么,大众脸,很多人都这么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没来由的快乐。
她也笑起来,仿佛还是当年那一个爱笑的女孩。她在上海读大学,遇见他。他们都一样爱笑,在一起的时候,经常会无来由地笑起来。微积分的老教授算错一道题,他们就嗤嗤地笑起来;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争论一个名词的定义,吵着吵着又笑起来;哪怕只是吃一笼上海小汤包,在争论先咬包子哪一个部位的时候,都会打闹着笑起来。
毕业的时候,她去了北京读研,他留在上海工作。她启程那天,他临时被实习单位派了活,走不开。她在火车站门口等了很久,明晃晃的日头简直要把她晒成一滩水渍。快到检票时间了,才见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穿过背着蛇皮袋的农民工、卖泡面和茶叶蛋的小餐车、抱着孩子卖盗版碟的中年女人,还有大包小包的人群,喘着粗气跑过来。太阳晒得他微微蹙起眉头。
她有点生气,但看见他鼻尖上的汗珠,又把快到嘴边的抱怨吞了下去。她说,都开始检票了。他低下头,没什么表情,一边把那只装满零食的塑料袋塞给她,一边拉过她的行李箱,往火车站入口走去。
就那么几步路,他们走得飞快,却又走得很漫长。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沉默的背影,不合身的白衬衫是和他的青春、俊朗和才华不够匹配的,是指向一个灰暗的未来的。她的心里像灌了铅一样,是麻木的,失去了知觉的,又是带了一点决绝的。他们没说话。进站的时候,她抱了一下他,轻轻地说,我走了。她听到他呼吸急促起来,混杂着熟悉的香皂味和一点酸涩的汗味。
她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害怕一回头,就看见他还站在那里。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她试图想象,那一刻他的表情,是悲伤的、是不舍的、还是带着释怀的,但不管是什么表情,她知道,他不再是那一个爱笑的男孩,是沉默的、逆来顺受的,关于爱的代价,是默默承受了去的。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有一点恨上了年轻的自己,明明就是从那一分那一秒起,她弄丢了他,是主动的、带着潜意识里的预谋的,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打开塑料袋,是一瓶矿泉水、一包饼干、一包薯片,和几包零零散散的巧克力、糖果。她呆呆地抱着这一堆零食。这算不上什么浪漫的礼物,甚至带着一点笨拙,可却是真心的,可她意识到,这一点真心里还带了一点生涩的残忍,于是细微的疼一点一点蓄积起来,排山倒海地扑过来,她终于忍不住了,靠着冰冷的车窗,痛哭起来。
在后来的日子里,这样的痛哭是家常便饭,但内里的滋味是不一样了,是虚荣、虚妄和无知无畏,是付出了代价的痛哭。她在北京郊外别墅的客厅里,看见一路散落的高跟鞋、丝袜、礼服裙,她浑身发抖,却只能转身离开。血腥味在咬破的嘴唇上飘起来,她抱紧自己,钻进巨大的浴缸里痛哭。在金沙赌场,老李喝了酒,手气又不好,她劝他回去休息,老李一个耳光将她扇倒在牌桌上,助理扶她起来,她披散着头发,强忍着回到房间,才敢在更衣室里撕心裂肺地哭起来。为了做试管男婴,她每天要打促卵针,拿着粗大的针管,直直地一针一针往肚子上扎进去。在洛杉矶的辅助生殖医疗中心里,一根极细的取卵穿刺针像银蛇一样钻进她的身体,她无声地流下眼泪,是为自己的欲望和虚荣提前举办的葬礼。
她无数次梦见那一袋零食,白色的塑料袋打开了,花花绿绿的饼干、薯片、巧克力、糖果,像泥石流一样从遥远的时间里倾泻下来,喷薄着、呼啸着、汹涌着,向她直直地压过来。她就在时间的重量里,瘫软着身体陷下去,毫无还手之力,可她竟是甘心的、快乐的、幸福的,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甘心、快乐和幸福,带着没有经过岁月处理的明亮与清洁,竟渐渐成为人生里非常珍贵的一部分。
经过一所神社的时候,她突然问司机:“你以前生活在中国哪里?”
男人说:“我很早就从大连来日本了。”
她又问:“去过上海吗?”
他说:“旅行的时候,带家人去过。”
男人的手指很修长,指节分明,带着一点灰白色,灵活地掌控着方向盘。她想起他的手,在记忆里也是这个样子。在夜晚的校园小径上,他的手指抚过她年轻的脸庞,像是弹奏着一曲最轻盈的钢琴曲。
她转头看着窗外,没有再说话。
富士山渐渐地近了,雪还是没落下来。山体隐进了一片阴翳的灰色里,雪线已经发白了,山顶却被云吞掉了,倒也不是一口吞下去的,是缠绵着扯进嘴里一口一口吃掉的。她淡淡地想,就像命运吃掉了她一样,先是像塞壬一样唱着歌,把她诱骗了去,接着是亲吻、舔舐、啮咬,是迷人的、温柔的、慷慨的。她迷醉地闭上眼睛,把自己心甘情愿地送进命运的口中,于是,命运便放肆起来,先是一小口、一小口,接着索性一大口、一大口咀嚼起她的皮肉、骨骼和精魂,吞噬着她的青春、美丽、虚荣和欲望,直到她挣扎着、哭喊着,只逃出这一尊老去的躯壳,和一身伤痕。
她站在车窗前,看着富士山,可怎么也看不清楚,就像看不清楚自己的这些年一样,明明就在那里,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放弃的是什么,剩下的又是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司机。有天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棱角分明,那一刻像足了他,也许是他老去的样子。她忽然想跑上去,摸一摸他鬓边的白发,不要更多的,只是像言情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颤抖着手指轻轻地摸上去,然后咏叹调一样哀叹一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
可她没有勇气。在时间的碾压里,她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勇气。曾经也是有勇气的,十六七年前,那时她还年轻,还是企业家老李的小女朋友。有一次吵了架,她跑出来,在什刹海边一个人走路。她哭着给他打电话,开门见山地问:“如果没有分开,我们会怎么样?”
他迟疑了一下,在这一点迟疑里,她吸了一口冷气,竟觉得自己也是不配问这个问题的。过了良久,他说:“我不知道。”背景音很嘈杂,有劝酒的声音,她听不出他声音里的情绪。
她的自尊像被蛇咬了一口,悻悻地挂了电话。
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来“不知道”才是人生最残酷的标准答案。
雪终于下起来了。先是一星一星的,带了一点水汽,接着是一瓣一瓣的,像旖旎的花朵一样飘下来,渐渐地变成了一大片一大片。很快,河口湖一点点地变白了,先是湖岸边的草木上落了一层薄白,褐色的枝桠从这一层薄白里伸出来。公园的花田早已过了花期,只剩下低矮的枯茎,也很快就被雪盖住了。塑像、长椅、屋顶、小径,都渐渐地失去了自己的颜色。远处的富士山已经白得发亮,只剩下苍茫的山肩。她看着世界一点一点被白色抹掉,像是要覆盖一个怅惘的、无法重来的旧梦。
司机从车门旁转身,雪落在他的头发、脸上和肩膀上,甚至睫毛上还凝了那么一点白色。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她有一些恍惚,甚至分不清看见的是他,还是那一段来不及走完的人生。
司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问:“夫人,要回酒店吗?”
她说:“回去吧。”
她忽然又淡淡地笑了一下:“不过,慢慢开。”
富士山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退后。
她没有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