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就听说建屋发展局正计划在窗外那片草坪盖新组屋与商场。消息传来那天,我心头一紧,随之想到以后每个窗口都多出一面窗帘,连同凉风与视野都要被阻挡在外,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毕竟,住了十多个年头的地方,一旦窗外的景致开始变样,早已习惯的景致,也将面目全非。
那则消息的余震仍在心头回响,今天,发展商终于动工了。草坪四周被围上屏障,运载建材的罗厘频频进出。推土机发出“吱嘎”的声响,将横在面前的障碍逐点清除;打桩机“哐啷哐啷”连续不断的撞击声撕裂了清晨的静谧。黑黄交杂的泥地,逐步吞没原本如茵的绿草。
我推开窗户,刺鼻的机油味迎面而来——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早已不知去向。我低头望着地面的建筑工地,建材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一片狼藉。沙尘随着风势向四方弥漫。望着被尘土蒙蔽得白茫茫一片的天空,我只觉得面部肌肉一阵僵硬,心里满是惆怅迷惘,最终只是黯然地转身,离开窗门。
那片熟悉的草地,那泥土与草木的气味,终将被掩埋进过去的记忆里。就连平时在我家窗台徘徊,令人觉得厌烦的蜜蜂,也似乎在施工队的进驻下飞去无踪,“嗡嗡”声不再……
我记得第一次从窗口看到那片开阔、碧草如茵的草坪,它就像是铺在组屋和工业区之间的一片绿色地毯。风一吹,草叶起伏,像是谁在轻轻地梳理它——就这样,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地方。
那方充满生机的绿色地毯,便成了孩子踢球、放风筝的不二选择,甚至它的犄角旮旯都填满了孩子的欢笑声。那天,暮色正浓,漫天红霞如织。我们把一个玩具伞兵挂在风筝线上,看着风筝带着小伞兵越升越高。我猛地使劲一抖,伞兵的降落伞“啪”地张开,从高空悠悠飘落。儿子们齐声欢呼着朝它降落的方向飞奔过去。
那根线在我掌心骤然绷紧,我一时竟分不清,是人在牵着风筝,还是风筝在引着人往前走……
只是,人类对美好的接纳有多迅速,往往麻木得就有多彻底——这片曾带来惊喜、欢乐与自然气息的地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日常。曾几何时,两个孩子不再去草坪,我竟也不曾意识到个中的变化。每天仍然重复着推窗,沉醉在扑面而来的草木清香里,夜晚临睡前关窗。日子久了,很自然地把这份美好,当作了理所当然。
就像之前一个傍晚,妻如常坐在沙发上折叠衣服,我望着窗外说:“看,有人在草坪上玩电动飞机。”她头也不抬,轻声说:“那些人几乎每天都来,你今天才注意到吗?”我顺口要她让孩子帮忙折叠衣物,她笑说已经二十几年,习惯了。
二十几年。习惯了。我看着她微微汗湿的后背,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却又如青烟般在瞬间消逝无踪。多么希望能伸手将它从脑袋里捕捉到,弄清楚是什么。
这时,一只蜜蜂从窗外飞进来,在室内盘旋。这只习惯了每日清晨在各色花丛间忙碌的小生灵,不去采蜜,却飞到我家。可以想象,当它如常飞向那片熟悉的草地时却扑了个空,只能迷茫地四处寻觅,最终带着对生命里那一抹绿意的魂牵梦萦,飞进了我的世界。
我凝视着它,任由它在客厅忽急忽缓地飞舞,仿佛在寻找那片已不复存在的草坪。它时而撞向白色的墙壁,转瞬又绕着圆灯兜圈子。最终,它停在沙发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上,头部向着我微微抬起,似乎想对我倾诉些什么。那些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利落,是妻每天必做的功课。
视线交汇的瞬间,人和蜂就那样静静地,互相呆视着……
忽然,小蜜蜂振动翅膀,忽地一下飞到空中,接着飞进了厨房。我的目光顺着它探进那儿,心想它去做什么,妻每天这个时候都在那里忙碌。忙碌……我心头一紧,似乎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还没做——耳边忽然传来“滋滋”的油炸声,紧接着一股姜葱的辛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伴着妻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妻……在做饭?
我心中蓦然一震。这近二十年来,对于每日准时摆在饭桌上、冒着镬气的三菜一汤,我竟如同一个借住的客人,吃得心安理得,从没多问一句。
过去许多模糊的画面,突然纷至沓来——厨房里“嚓嚓”的切菜声,还有她被汗水湿透的后背;深夜的客厅,她深深沉入沙发,喘了口气,又坐直身子,一件一件折叠衣服,那专注的眼神……
我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搓揉了几下,掌心忽然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恰巧,妻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见我呆立窗边,笑着问:“发什么呆呢?饭菜都好了,可以开饭了吗?”
我转过头,看到她额头上沁着细细的汗珠,心里微微一紧,向她温柔地点头一笑:“辛苦了,谢谢你!”然后,我走进厨房,帮她准备碗筷。
她愣了一下,紧接着双眼一亮,脸上带着一丝诧异,笑着拍了一下我的手臂:“谢什么?又不是头一回给你们做饭。”
这时,两个儿子也挤进厨房帮忙舀汤盛饭。我看着他们,点了点头,会心一笑。
饭桌上,两个儿子忽然对视了一眼。大儿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妻一眼,搔了搔头,没吭声。突然,小儿子嘴角斜勾,眯着一只眼问我:“爸,看你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啊?”
我望向窗边,那只蜜蜂不知何时已飞走。窗外打桩机的轰鸣依旧,但桌上热汤升腾的雾气,大厅的灯光似乎较平时柔和,让一切显得格外安宁。我转头对妻笑了笑,淡淡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饭菜特别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