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素有一年中最美季节之誉,人们称之为“金秋”。昨晚适逢农历八月十五,由新加坡《联合早报》主办的“新加坡文化节(北京站)”展示活动在北京大华城市表演艺术中心举行。其中,一场以福建南音与印度传统音乐为素材的原创多媒体音乐会,以跨界融合的形式呈现,音乐类别归于“世界音乐”范畴,别开生面。该音乐会经过精心设计,将声、光、像融为一体,以全新的视听体验,为观众带来新颖的审美感受,连演三场座无虚席,一票难求,深受观众喜欢。
自20世纪上半叶新文化运动以来,国乐的继承与发展始终备受学界关注。尤其是刘天华先生提出“国乐要与世界音乐并驾齐驱”这一重要议题之后,它一直是理论界与民族器乐表演、创作领域共同重视的课题,至今尚未形成被广泛认同的理论框架。笔者长期关注民乐发展新动向,如何继承、借鉴、创新等问题,亦长期萦绕于心。此次恰逢新加坡文化节期间,这场音乐会为笔者带来了新的感受与思考。
走进湘灵
湘灵音乐社成立于1941年,是新加坡知名艺术团体之一。创始人丁马成先生钟爱南音,倡导改革南音、重振南音,秉持扎根传统又勇于创新的发展理念。十余年前,笔者曾应邀访问湘灵音乐社。那是一座简朴的房子,不大的空间里聚集着一批南音爱好者,其中既有研究者,也有创作者、演奏者、演唱者,老中青皆参与其中。令笔者印象尤深的是,该社格外重视培养年轻人,让年轻人学习南音、喜爱南音,并大力推动南音普及。在社区、剧院、音乐厅等场所,常能看到湘灵音乐社的身影,听到那古老而神秘的东方之音——南音。该社提倡在继承的前提下发展南音、创新南音,为时代讴歌。
传统与现代的契合
本场音乐会由新加坡湘灵音乐社原创打造。其创意意在“一同踏上一段跨文化的探索之旅——古老南音邂逅印度音乐的律动脉搏。两种承载着不同节奏、声韵与灵魂的古老传统,在此聚合为同一声呼吸、同一脉律动、同一道音流”。音乐会分为“谛、聆、省、悟、释”五个部分,既采用《梅花操》南音古谱、丁马成创作的《感怀》等传统南音元素,又融入南印度古典音乐卡比提拉纳(Kapi Tillana)、达纳什里提拉纳(Dhanasri Tillana)、尼迪恰拉(Nidhi Chaala)、拉格姆—塔纳姆—帕拉维(Ragam-Tanam-Pallavi)等元素。
舞台将声、光、像结合起来,在全黑背景中,以灯光控制每一名表演者。每当表演者出现,便有一束淡光落下,使舞台显得干净、安静,也让观众得以仔细聆听每一个音。演奏者包括南音四大件——洞箫、南琶、二弦、三弦,两名打击乐手(含印度鼓),维纳琴(印度乐器)与大提琴,以及两名演唱者,其中一名是南音女声,另一名是印度歌手。此外,还专门制作了伴随音乐的电子环绕声。
1.《谛》
音乐会开场以女声独唱呈现:一名身着白色长裙的歌者,以古老的南音缓缓吟唱。舞台中央一束淡雅白光,营造出空灵氛围,顿时令观众屏住呼吸。那少女般的独白,传递着遥远的天籁之声。正如音乐会创作团队所说:“世界喧嚣浮躁,纷乱扰心。古老的呼吸与律动,逐渐被快速喧哗的现今社会打乱。《谛》引领我们细听喧哗之下渴望的秩序,开启寻找平衡与真实的宁静。”南音吟唱之后,一名印度女歌手吟唱古老的印度传统音乐卡比提拉纳。两种文化无缝衔接、精妙交融。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民族,通过歌声呼唤着同一声呼吸、同一脉律动、同一道音流。随着音乐推进,南印度维纳琴与印度打击乐的一段演奏,以其独特韵味、透亮音色与运腔式表达,令观众倍感新奇,并渐渐被那舒缓的韵律感染。
2.《聆》
《聆》这一章节,平静如寒冬绽放的梅花,脆弱却坚定。心若不定,安宁亦可成风暴。它以音乐为镜,引我们在声音中寻回静谧,在寂然中听见安宁。音乐以南音四大名谱之一的《梅花操》素材为主,古朴宁静,再辅以舞台效果的烘托,把观众带入一个世外桃源般的仙境。
3.《省》
《省》徘徊于对立之间,反思过往,在冲突中寻找共鸣,在记忆中重拾和谐。音乐由印度鼓与南音乐器交织而成,带有音高的鼓声与南琶、三弦错落交织,演奏精准,配合默契,律动多变,将繁与简、浓与淡、近与远、有限与无限的东方审美表达推向极致。
4.《悟》
《悟》告诉我们,真理不是雷霆,而是呼吸间的觉知。让声音化作领悟,柔和而坚定。在两种文化的交汇中,澄明浮现,我们终于看见,那光,一直都在心中。音乐以印度乐器维纳琴为主奏,以独奏为主,其他乐器呼应,由近到远、由远而近,始终保持着一种有序的张力变化。尤其在南音四大件乐器的陪衬下,一种独特的声音在观众耳边呈现,带来无限遐想。
5.《释》
《释》无言,无执,唯有呼吸,唯有存在。让音乐自由流淌,温柔而完整——放下,便是回归。依然在喧哗中,但这一次遇见宁静,是自主的呼吸与律动。音乐将南音乐器、印度乐器、南音演唱与印度歌手演唱融为一体;舞台上灯光与声响不断变化,器乐与演唱层层融合,把音乐会推向高潮。最终,一切聚合为“同一声呼吸、同一脉律动、同一道音流”。
移步而不换形:跨文化融合的方法论反思
本场音乐会最值得深思之处,或许不在“融合”本身,而在融合的尺度与边界。用中国传统美学的话语来概括,即“移步而不换形”。
“移步而不换形”一语,原是中国戏曲美学中关于继承与革新关系的重要命题。其核心在于:艺术形态可以随时代而变,表现手段可以因语境而新,但内在的文化基因、审美神韵与精神品格不可轻易置换。将此命题移之于国乐发展,同样具有方法论意义。
刘天华先生当年提出“国乐要与世界音乐并驾齐驱”,其深意并非以西方音乐标准改造国乐,亦非以国乐元素简单拼贴于世界音乐之潮流,而是在坚守国乐主体性的前提下,打开与外来音乐对话的空间,在交流中激活传统,在互鉴中拓展边界。这一理想,至今仍是未竟之业。
湘灵音乐社此次的探索,恰恰提供了一个可资分析的案例。从表面看,音乐会的做法不可谓不大胆:南音与印度古典音乐两种异质传统并置,维纳琴与洞箫同台,电子环绕声与南音古谱共存,全黑舞台与极简灯光将视觉干扰降到最低。然而,若细察其内在逻辑,便会发现,一切“移步”之处,皆以“不换形”为底线。
南音的洞箫、南琶、二弦、三弦四大件始终在场,《梅花操》的古老骨架未被拆解,南音唱腔的咬字行腔、气韵呼吸,依旧是整场音乐会的灵魂线索。印度音乐元素的介入,不是覆盖,而是对话;不是替代,而是映照。两种传统各自保持其音律体系、演奏法与审美逻辑,在并置中生成新的张力,而非在混合中消解各自的面目。
这里涉及一个更深层的理论问题:传统音乐在当代的生存方式,究竟是“博物馆式保存”还是“活态化延展”?前者将传统视为不可触碰的遗产,后者则承认传统只有在不断的当代表达中才能真正延续。湘灵音乐社的选择显然属于后者。但“活态化”绝非无原则的通俗化或市场化。丁马成先生当年倡导“改革南音、重振南音”,其前提是“扎根传统”——先深入,再走出;先守正,再创新。这一顺序不可颠倒。本场音乐会中,年轻乐手之所以能够在跨界语境中游刃有余,恰恰因为他们首先是传统音乐扎实的继承者。没有对南音指法、韵腔、律制的深度掌握,所谓的“创新”便容易沦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由此反观当下民乐发展中的某些现象,更可见“移步而不换形”的针对性。近二十年来,国乐界“跨界”“融合”“新民乐”等实践层出不穷,其中不乏成功之作,但也时有以牺牲传统韵味为代价的“伪创新”:或以西方和声体系覆盖民族音乐的线性思维,或以流行节奏取代传统板眼,或以视觉奇观冲淡听觉本体。其结果往往是“移步”过大而“换形”过甚,传统音乐的文化身份在喧哗中变得模糊不清。湘灵音乐社的这场音乐会,则提供了一种反向的启示:跨界可以走得很远,但根脉必须扎得很深;声音可以很新,但灵魂必须很老。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场音乐会的呈现方式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态度。全黑舞台、淡光追人、电子环绕声与极简视觉,所有这些“当代性”的手段,服务的是一个古老的命题——聆听。正如创作团队所言“世界喧嚣浮躁,纷乱扰心”,正是当代人听觉生态的真实写照。音乐会以“谛”开篇,以“释”收束,从“细听喧哗之下渴望的秩序”到“同一声呼吸、同一脉律动、同一道音流”,其内在精神指向的,不是音响的堆砌,而是听觉的净化;不是文化的炫技,而是心灵的安顿。在这个意义上,音乐会所完成的不只是一次跨文化的音乐实验,更是一次对“何谓传统之当代性”的追问与作答。
因此,“移步而不换形”绝非保守主义的托词,而是对传统艺术当代转化中“度”的把握。移步,意味着面向时代、面向世界、面向新的听众与新的表达可能;不换形,意味着无论走多远,回望时依然能辨认出那条来路。湘灵音乐社以八十余年的社团积淀、几代人的薪火相传,为这一命题提供了一份来自实践的回答。这份回答未必是唯一答案,但它至少证明:古老的南音可以在当代京城的中秋之夜,以“今声”奏响,而不失其为南音。
结语
这场音乐会的成功,在于大胆尝试将多种不同元素、不同声音融合在一起,做到无缝嫁接。这为中国器乐发展提供了一种启示:将古老的南音与古老的印度音乐相融合,打造适应时代的声音与律动,让古老文化在当代落地。
另一个令人印象深刻之处,是乐手整体普遍年轻。他们首先扎扎实实学习古老的传统音乐,无论演奏技能还是对传统音乐的掌握,都堪称优秀。除掌握传统音乐外,他们还需具备良好的专业音乐素养与技能,例如对音准、节奏、音色的新理解,方能使这场音乐会达到如此高的水准。他们通过艰辛努力与大胆探索,让传统音乐再发今声。愿这朵灿烂而羞涩的花朵,绽放得更加美好。
(作者是中国著名笛箫演奏家、北京音乐家协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