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登布西山(Dempsey Hill)一家餐馆摆开十余桌麻将,放炮截胡此起彼落。上桌的不是阿公阿,而是一群非华族玩家。他们翻着初学者手册,对照牌角的阿拉伯数字听牌。一声“Hu(胡)!”整桌笑成一团。

牌局的组织者是普丽扬卡(译名,Priyanka Kapoor,48岁)。生于印度的她已是新加坡公民,多年来她游历多国,见识过麻将在不同文化里的变体。二十多年前来到新加坡时,普丽扬卡爱上了本地麻将。“我当时在旁观牌局,发现新加坡麻将和西式的不一样,这里的规则更有趣,也更正宗。我看到的不只是牌面,还有传统文化。打着麻将,也能想象以前的新加坡人是怎么娱乐的。”

普丽扬卡(红衣者)正在向学员传授麻将技巧。(唐家鸿摄)
普丽扬卡(红衣者)正在向学员传授麻将技巧。(唐家鸿摄)

印裔同胞创办麻将教学

牌技纯熟后,她在朋友圈里教人打牌,发觉想学的人越来越多,“社交麻将”也成为一股潮流。“麻将能锻炼认知和逻辑能力;把玩家聚到同一张桌子上,有社交功能。”2026年,她创办麻将教学机构Tile and Flow,提供教学服务,也组织起上千人的麻将社群。

“麻将交友”的热潮不只出现在新加坡。过去一年,纽约、伦敦、巴黎、悉尼等地的餐馆和酒吧办起麻将之夜,社交媒体上的麻将视频也层出不穷。在新加坡,牌局从组屋和联络所走进咖啡馆、*SCAPE青年中心和大学社团,成了手机屏幕外的社交新选择。

传统麻将看似焕发生机,其实早在1950年代,本地牌友交际就已常见。本地已故富商余东旋的旧宅“余园”是当时上流社会的社交场所,华人妇女协会常在那里举办桥牌与麻将慈善牌会,为圣安德烈医院、新加坡防痨协会和童子军等机构筹款。寻常人家的麻将牌局,则是亲友围坐的情感联络空间。

上个世纪,牛车水“死人街”(硕莪巷)上的麻将牌局。(国家档案馆)
上个世纪,牛车水“死人街”(硕莪巷)上的麻将牌局。(国家档案馆)

然而,牌桌上的输赢,让它长年蒙上赌博的阴影。如今,新加坡麻将不只在家里代代相传,也走出了消遣娱乐的范畴:有人在餐馆开班教课,有人上网拍片讲解,有人借牌桌结识圈子里的人脉,还有手机游戏随时开玩。不赌钱的“卫生麻将”,向不同种族和文化背景的人敞开。牌桌三缺一时,坐下来补位的,可能是你未来最好的朋友。

新时代麻将博主

每逢周末,陈骏億(Owen Tee,26岁)家中的麻将桌都坐满了人。这名Z世代青年起初对麻将没兴趣,觉得那不过是过年才拿出来的老派桌游。20岁那年,他在牌桌旁突然问父亲:“为什么丢这一张,不留那一张?”问完不过瘾,他又上网找教学视频。

2024年,他在YouTube开设“Tearo Mahjong”频道,把周末牌局录下来,并在半小时到三小时不等的长视频里回看,讲清每次弃牌的理由。频道以“Singapore Mahjong Vlog”为主,录制他打牌的第一视角,还有直播放送。TikTok平台上,他主要发布几分钟的短片,每条只拆解一个关键决定,该不该暗杠,哪一张进牌最要紧,有时还把问题抛给观众,问他们会单吊发财,还是选更稳妥的打法。

陈骏億克服困难,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拍摄麻将视频。(龙国雄摄)
陈骏億克服困难,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拍摄麻将视频。(龙国雄摄)

“先让人看懂为什么丢这张、留那张,才比较容易明白,他们可以跟着影片一起进步。”陈骏億告诉《联合早报》,当年自己想学新加坡麻将时,找到的教学影片寥寥无几,如今,他想给初学者更多学习资源和思路。

做麻将博主,先得挤出时间。陈骏億没有走传统的坐班路线,他平日做兼职,也在网上经营自己的烘焙店,空档则全留给频道,约朋友开麻将局、录素材、剪片,几乎没有休息。家人起初不全然赞同这样的安排,看似内敛的陈骏億却坚持:“人生很短,我不可能一直按别人要我做的过日子。”他盼着频道有一天能带来稳定收入,也真的能教会观众打牌。

比时间更磨练心志的,是批评。陈骏億还年轻,直播时,每一张牌都可能被资深牌友挑出来质疑,评论区里,也有人说他“乱打”。“我想过好几次放弃,但有用的意见,我记下来,一味挑刺的,我就学着不放在心上。有人看了影片后说打得更好,有人因此开始学麻将,还有海外观众追问新加坡麻将怎么计分。每次看到这样的留言,我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为打牌组兴趣社群

陈骏億不是唯一为麻将调整生活的人。潘毅坚(Edwin Phua,48岁)也只做兼职,把弹性时间留给牌桌。对他们来说,麻将不只是过年凑一桌的消遣,而是一门值得钻研与传承的技艺。

潘毅坚创办的雀盛国际麻将俱乐部设在大巴窑西民众俱乐部,不收会员费。周六打“联赛”,周日教学和练习。俱乐部有68名活跃玩家和30多名学员,从年轻人到年长人士都有。“大家水平也不一样,有人冲着海外赛事而来,我会不时带他们出国参赛。也有年长学员学了一年还停在初学者水平,但仍然每周报到练习。”

雀盛国际麻将俱乐部提供多种活动,气氛热烈。(郑一鸣摄)
雀盛国际麻将俱乐部提供多种活动,气氛热烈。(郑一鸣摄)

潘毅坚大学时打桥牌,2003年毕业后牌友散了,他上网寻找更有挑战的牌局,看到各地选手比赛通用的麻将竞赛规则(Mahjong Competition Rules,简称MCR),他便捧着规则书边学边打,“喜欢麻将又不想赌博,完全可以走竞技麻将路线。国标麻将或立直麻将(日本麻将)的技术性更强,运气反而没那么重要。”

2009年前后,人民协会请他开课。2012年,他在联络所成立兴趣小组,自编讲义。初学者先上约三小时基础课,再上桌实战。潘毅坚曾遇到居民投诉:开麻将课,不是鼓励赌博吗?他解释,“我们的小组不玩钱,大家都是想练牌技的人,但也有人一听不赌钱,扭头就走。”

潘毅坚还举办过新加坡麻将比赛,把麻将带上游轮,发挥这项桌游的积极意义。“麻将也是有共同语言的,新加坡麻将规矩家家不同,这套规则却能带出国门,跟其他国家的对手过招。”

潘毅坚走竞技麻将路线,为新加坡麻将正名。(郑一鸣摄)
潘毅坚走竞技麻将路线,为新加坡麻将正名。(郑一鸣摄)

“我是想打更多麻将,才办了这个社群。十多年过去了,自己反而很少打。”如今,他的时间多花在排赛程、找场地和登记学员上。好在越来越多牌友主动帮忙排赛程,陪新手练牌,新加坡的竞技麻将也走上了正轨,见证了这一切的潘毅坚感到欣慰。

第一堂课从组屋开始

冠病疫情期间,大家聚在家中,新加坡也涌现出不少麻将团体。Mahjong Lah创办人陈雪滢(Sabrina Tan,37岁)曾在芬兰留学,回新加坡后,她怀念那段和各国人交流的日子。“在芬兰,如果没认识当地朋友,就很难知道他们平常做什么。游客和外籍人士来到新加坡,可能也感同身受,我想新加坡麻将正好是个切入点。”

陈雪滢希望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相聚牌桌,互相理解。(龙国雄摄)
陈雪滢希望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相聚牌桌,互相理解。(龙国雄摄)

2019年4月,她在Airbnb Experiences上架麻将课程。“我没有料想到,想学麻将却找不到门路的新加坡人也很多。如果没有家人或朋友肯教,麻将很难入门,就算家里有人会打,也未必有耐心陪新手慢慢摸索。”

曾是瑜伽老师的她,把亲友间口耳相传的本地打法拆成系统化的课程,并用英语讲解规则,在麻将牌上贴提示,印成图解小册子。她还制作新加坡麻将的周边,把丰富的麻将文化带给学员。

Mahjong Lah有印度裔老师授课,四方桌上尽显多元性。(龙国雄摄)
Mahjong Lah有印度裔老师授课,四方桌上尽显多元性。(龙国雄摄)

陈雪滢提醒,“麻将不只一种打法,新加坡麻将有特别的动物牌,英语课上的术语,也未必和华人家庭的叫法一样。有些西方教材把中、发、白叫作“龙牌”(dragons),我会加以解释,因为那不是传统文化。”

Mahjong Lah的课堂百变,陈雪滢曾带着便携麻将桌和牌,上门到学生家里教。后来,企业也请她到办公室办团建活动。2026年春节,陈雪滢在电影《我的人生我自摸》(Luck My Life)客串,电影中的麻将仍背负赌博污名。

Mahjong Lah汇集爱麻将的人,并精心设计周边产品。(龙国雄摄)
Mahjong Lah汇集爱麻将的人,并精心设计周边产品。(龙国雄摄)

陈雪滢看到的却不是这样,她回忆道,“我的一名越南裔美国学生学会打牌后,终于明白祖母当年为什么那么爱打麻将。麻将不只是出牌步骤,还有一家人围桌相处的记忆。”

周五晚上,荷兰学员劳拉(Laura Van Gent,30岁)和丈夫结束了一周的工作,报名参加陈雪滢的麻将课程。“我们想找一项需要动脑的共同爱好。整天对着电脑工作,周末就想坐到真人面前。但我们没多少朋友会打麻将,想继续玩,得先找一群人。”

陈雪滢把麻将带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张子奕摄)
陈雪滢把麻将带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张子奕摄)

陈雪滢因此不再把“教完一堂课”当作终点,她和咖啡店合作,提供玩牌的场地和牌友,还办过限时快闪的砌牌墙和卡片配牌的小游戏,让路过的孩子和大人都能体验麻将文化。

“我早年曾尝试办社交牌局,报名者不多,近一两年,愿意买票与陌生人打牌的人更多了。虽然我没预见它会流行,但让不同的人坐在一起打牌,就是我想做的事。”

陈雪滢目前也在家授课,图中有学员当天生日,学麻将是她的生日礼物。(张子奕摄)
陈雪滢目前也在家授课,图中有学员当天生日,学麻将是她的生日礼物。(张子奕摄)

不是华人,谁来请他们入座麻将桌?普丽扬卡和陈雪滢一样,想扩大麻将的受众群。她的课堂上,有10岁的孩子,也有80岁的老人。课程之外,她还办了“麻将圈”(The Mahjong Circle),让学员练牌的同时也结交新朋友。

Tile and Flow自编教材,系统化教麻将。(唐家鸿摄)
Tile and Flow自编教材,系统化教麻将。(唐家鸿摄)

鲁克欣·沙阿(译名,Rukshin Shah,38岁)经邻居介绍,第一次来到“麻将圈”。“能和其他女生一起打牌,认识新朋友,感觉很好。社交麻将现在在印度也很流行。”

普丽扬卡说,当年也是华人牌友热情招呼她入座,她才想把这份邀请传下去。如今,丈夫和孩子也和她一起打牌,麻将成为了他们新的家族传统。她和印度的网络名人“麻将女士”(Madam Mahjong)会面,希望没学过的人也有机会走近麻将,“我不想改变麻将,我想让更多人爱上它。”

麻将在我眼里,是一场社交益智游戏。手机解决了缺牌友和缺时间的难题,可牌桌边自然冒出来的闲谈,摸牌和洗牌的手感,屏幕替代不了。——王祖承

开发麻将手机应用

软件开发师王祖承(Mark Ong,32岁)则把本地牌桌搬进了手机。他开发的“HU IS MAHJONG KING”应用程序按新加坡麻将计分,熟人可以开私人房间,陌生人可以线上配对;凑不齐四人,就由电脑补位。赶时间的人随手玩一局,不必先约好两三个小时。胜负只影响游戏排名,不涉及金钱。

HU IS MAHJONG KING的游戏界面,加入新加坡元素。(受访者提供)
HU IS MAHJONG KING的游戏界面,加入新加坡元素。(受访者提供)

开发时最难决定的是:“新加坡规则”到底指哪一套?毕竟家家都有自己的规定。他得逐项决定把哪些计分和牌型写进程序,测试各种胡牌组合,还要把摸牌、轮流出牌的节奏放进小小的屏幕里。牌友口中的家规可以含糊带过,写成程序却必须一清二楚。

王祖承开发麻将软件,也享受线下打牌的时光。(受访者提供)
王祖承开发麻将软件,也享受线下打牌的时光。(受访者提供)

王祖承说:“麻将在我眼里,是一场社交益智游戏。手机解决了缺牌友和缺时间的难题,可牌桌边自然冒出来的闲谈,摸牌和洗牌的手感,屏幕替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