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很久不愿面对自己的身体了。但在这间半封闭的浴室里,避无可避。几乎像被蛇咬了一样,她战栗着把视线从巨大的镜子里转向窗外,热带的阳光直直地铺下来,不知道是什么绿色植物,长了从未见过的巨大叶片,敷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浴室角落摆了一个小小的香薰,散发出混杂着肉豆蔻和香橙的气味,一只黑色的大蚂蚁逡巡着爬过。她急急地裹上浴袍,渐渐平静下来。
她住的villa在这间四季酒店的山坡上,行李员载着她穿过一片又一片椰子树,在茂盛的热带植物间忽然漏出一片蓝色的海面,她忽然想起“山穷水尽疑无路”这句诗,自嘲地笑了笑,职业病犯了。有一辆摆渡车擦肩而过,一个年轻的亚裔女人挽着穿了一身亚麻色西服的中年男人,耳畔的钻石在太阳下忽地闪了一下她的眼睛。
早晨醒来,她看到的不是山坡下的泰国湾,而是院子里那些巨大的叶子。推开卧室的玻璃门,小小的私人泳池像是一块嵌在山坡上的蓝色玛瑙,泳池的尽头是海。她穿了白色的浴袍,戴了一副巨大的太阳镜,蜷在躺椅上,心里空空的,什么都不要去想,什么都不敢去想。远处的海面没有什么可以辨认的东西,天空和水连成一片,倒是不远处的泳池水面上飘着一枚落叶,一半还是绿的,另一半浸在水里,已经发黄腐烂了。隔壁传来情侣在泳池里的嬉笑声,不时发出夸张的尖叫。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抚摸着塌陷的右胸,觉得自己像那片落叶,慢慢地沉进海里,一点点开始腐烂。
已经是一个走下坡路的女人了。年轻时,她从中国来新加坡,遇到一个男人,结婚了,没有孩子,后来又离婚了,她分到了一间小公寓。她没有野心,做了很多年华文老师。在这一个没有四季的小岛上,她的朋友很少,靠着“春来江水绿如蓝”“停车坐爱枫林晚”“独钓寒江雪”来辨认记忆中的故国。一个人的日子很简单,备课、坐地铁、上班,下班去平价超市买牛奶、蔬菜和鸡肉,周末会去湿巴刹,取一条让相识的摊主预留的海鱼。她出生在中国东海边的渔村,记忆里还残存着渔船收帆的声音。
直到生病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46岁了,似乎已经没有可能性在前面等着她了,但也还远远没到人生结束的时候。医生问,你真的决定右乳全切吗?她点了点头。医生重重地看了她一眼,你的身体会变得不一样。她已经很久没有亲密关系了,久到甚至想不起上一次认真的拥抱发生在什么时候。这个念头冷飕飕的,像匕首一样冒着寒光。她笑了笑,竟然也没感到什么遗憾。她说,切吧。医生从厚厚的镜片后直直地盯着她。她避开医生的眼睛。医生还是不死心,不再考虑一下吗?她摇头,不用了。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决定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可是,走出诊室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也许以后,真的不会再有任何男人想要看到她的身体了。一点根深蒂固的孤独升腾起来,她又想到,如果我只剩下十年、二十年,我该怎么活呢?一个毫不相关的词语冒出来了,叶落归根,可是,根在哪里呢。她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做完手术后,她决定去过一次不一样的生活,花掉一笔自己以前舍不得花的钱。虽然在新加坡生活了这么多年,但除了偶尔去几次新山,她很少自费出去旅行,只在公司团建的时候去过吉隆坡和胡志明市。这一次,她想去看海,她是东海边长大的孩子。她在YouTube上刷到一个旅游博主,他说,泰国苏梅岛的海很温柔、开阔,晴天的时候是明亮的蓝绿色,海水也很温柔,只是一层一层地推到沙滩上,浪花很薄,退潮后,是湿润的沙滩,可以赤脚在沙面上跳舞。
她决定要住苏梅岛上最好的酒店。订房的时候,她反复看了好几次Agoda页面上的价格,四季酒店最便宜的villa房型一晚上竟然也要将近2000新币,住一周,几乎是三个月的工资了。可是,不知道怎的,她竟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钱留着有什么用?等到入住的时候,她又有点心虚起来。前台问她,是否需要spa服务?她立马摇摇头。前台又问,需要私人健身教练的服务吗?她想起医生叮嘱的恢复训练,可又连价格都没敢问,就赶紧摇摇头。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了健身房。跑步机对着一片葱绿的椰子林,有风吹过,叶片就互相摩挲着,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更远一点是一截蓝色的海面。一个穿着灰色背心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帮她调整了一下跑步机的时速。她说,谢谢。男人笑起来,眼角有温柔的纹路,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第三天,她一进门,就看到几个女客人围着男人,男人一边耐心地应着,一边朝她挥手致意。她第一次注意到,男人一身都是健康的小麦色,腿长得很好看。她笑了一下自己。走的时候,男人特意跑过来送她,他问,女士,您一个人来吗?她点点头。男人说,你可以叫我Krit。接着又笑起来,脸上有明亮的光,下巴上有一个美人沟。她愣了一下,说,我叫Linda。
晚上,她没有拉卧室的窗帘,把身体陷进巨大的床里,白色的纱幔从四面八方垂下来,月光洒在私人泳池上,又仿佛带了水汽,细细密密地淌进纱幔里来,像一个温柔的梦。似睡非睡间,她想起Krit和他明亮的笑容,索性沦落到温柔的梦里去。她想,或许她的人生还没结束。
到了第四天,她在练背的时候,Krit跑到她身边来。他说,你这个动作不对。说着就自然地半拥着她,调整她肩部的动作。有一星汗水飞落在她的脖子上,她颤了一下,先是这一块皮肤紧缩起来,接着一股热意从胸口漫开,很快到了脸上。Krit问,你的右肩是不是不舒服?她回了回神说,我前不久刚动过手术。他说,今天不要练这个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怜悯或好奇的神情,她的心里动了一下。
结束的时候,她说,你们酒店有一个用餐的地方,叫Once in a Blue Moon,可以俯瞰泰国湾,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吃饭,好吗?Krit开心地叫起来,WOW,去海湾之角吃饭很贵、很抢手,但是我可以找餐厅的朋友开后门预定。
晚餐的时间定在了第五天的黄昏。她把行李箱翻了个遍,只带了几件纯色的Uniqlo T恤和亚麻裤子。她租了酒店的车,去市区的商场买衣服。店员帮她选了一条白色的丝质长裙,领口不深,腰部收紧,裙摆垂到小腿。她站在试衣镜前,在缺少了右胸后,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想让自己看起来漂亮一点。
她平时可舍不得吃这样昂贵的fine dining。双人餐桌上铺了白色的亚麻桌布,她和Krit面对面坐在两张胡桃木的椅子上。身边是一棵棕榈树,悬挂了几盏暖黄色的灯,沙滩上散落着一些蜡烛,和玫瑰花瓣,有一只小螃蟹半个身子嵌在沙里,一动不动,估计是死了。
太阳已经落山了,可天还没全黑,海水是灰蓝色的。服务生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微笑着,一盏一盏点燃白色的蜡烛。她仔细地化了眼影,涂了肉桂色的口红,脸映在温柔的烛光里,没有戴胸罩,穿着那一条新买的白色裙子。她简直是豁出去了,用一种毫不在意的姿态花钱,开胃菜是蓝鳍金枪鱼、烤北海道扇贝配牛油果和新鲜无花果,主菜是澳洲牛排配芦笋、脆土豆,还有龙虾意大利面,甜点选了芒果糯米饭。Krit选了一支来自格鲁吉亚的红酒,倒不是很贵。
她看见Krit的眼睛亮亮的,她听见他说,你真美。海风扬起她的裙摆,有一只沾了沙子的脚,试探着、温柔地触碰着她的小腿,带着湿热的欲望的味道。有电话响起来,Krit看了一眼,便急急地按掉了。她索性闭上眼睛,身体一寸一寸地酥麻起来,她没有力气反抗,也不想反抗,便由着这酥麻去了。她一直等着Krit询问她塌陷的右胸,可是他的目光似乎从未停留在那里。她的心里快乐地尖叫起来,他要的是我,是我这个人啊。
肩带滑落的时候,她还是犹疑了一下,大腿便生生地撞到了床腿。一股勇气随着那一点疼,生发出来,便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她闻到海水的腥味、酸涩的汗味和沉重的香水味,在Krit茂盛的头发、小麦色的皮肤、下巴的美人沟上蔓延开来,她分不清楚,是她还是他的舌尖上沾染了金枪鱼、扇贝、牛排和红酒的味道。欲望、爱情和未来,像一波又一波苏梅的海浪,温柔地涌进她的身体。月光铺在她的脸上,她在泪水里睁开眼睛,原来身体没有背叛她,它只是在默默地等待,等待她允许自己重新活着,等待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重新醒过来。“呱”的一声,一只东南亚特有的大壁虎从灰褐色的房梁上尖叫着一跃而过。
离别的时候,Krit拉着她的行李箱,陪她在酒店门口等车。她说,给我一个账号,我想支持你一笔钱,去开一个健身房吧。他说,我不是因为钱和你在一起的。她说,我相信你,这是我的投资,是我们的健身房。
回到新加坡后,她按照Krit给的账号,在大华银行汇款,账户显示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她给Krit打视频电话,Krit过了很久才接。她问,账户是谁的?他说,我姐姐。她说,真的吗?他说,你不相信我?镜头外,有一个娇脆的女声用泰语唤着他的名字。她的身体僵住了,Krit挂了电话。第二天,Krit发来消息说,Good morning,钱收到了,谢谢你。
她正在给孩子们上华文课,仔细看了一眼消息,放下了。窗外下着大雨,天色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墨。她带着孩子们朗读,床前明月光。顿了顿,忽然想起苏梅岛的那一晚,有一个男人一边摇动着手里的红酒,一边温柔地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是浸润了月光。于是,连带着,她也浸润在月光里,她是那么天真,竟敢相信自己有能力重新去爱,重新去获得人生了。
她把课本合上,问孩子们,下一句是什么?孩子们快乐地喊起来,疑是地上霜。七零八落的童声。
她的心一点一点疼起来。月光,也可能是心里的霜。
她说,现在让我们一起背这首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