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云仙宫的神轿从樟宜路出发,由罗厘载到东海岸,再由信众抬起,在舞龙舞狮与锣鼓声中走向海边。白衣道士步入齐臀深的海水,恭请九皇大帝圣驾回宫。领头主法的,是27岁的李誌铜。

这场“请水”仪式向来由师父主持,他在旁协助。今年,师父第一次放手,仪式也首次开放给公众参与。还带点婴儿肥的李誌铜,在二十出头的迷茫期接触到道教,深受触动。修行五年,他如今是全职道长。

2026年云仙宫九皇爷诞请水仪式上,二字头的道士和道长持经念诵,中央黄袍者为李誌铜。(郑一鸣摄)
2026年云仙宫九皇爷诞请水仪式上,二字头的道士和道长持经念诵,中央黄袍者为李誌铜。(郑一鸣摄)

道教以北斗七星加两颗隐星为“九皇”,九皇爷是星辰之神,斗姥元君为众星之母。北斗掌管人的寿命与祸福,礼斗便是祈求消灾延寿。夜晚降临,星星出现,圣驾出巡,信众齐聚海边请神。云仙宫理事会主席陈靖量(34岁)解释:“古时人们相信,海与天只隔一线,到海边,便是向星君靠近,再将祂请回庙中。”

他开玩笑地说:“这是我们与神灵的expressway(高速公路)。”

云仙宫理事会主席陈靖量今年34岁,是领导传统庙宇的新生力量。(郑一鸣摄)
云仙宫理事会主席陈靖量今年34岁,是领导传统庙宇的新生力量。(郑一鸣摄)

星辰信仰里,白衣与斋戒代表清净。民间流传,中国明朝九名义士遭斩首,首级投海,渔民寻获后,众人穿白衣举丧,以“九皇爷”之名祭祀,接续反清复明的精神。如今江湖传说不再,农历九月初一至初九(10月10日至18日),善信斋戒诵经,各庙互访“游境”。到了初九送神,写着善信与家人名字的米、盐、油,连同金纸和纸龙船一起送走,节庆也告一段落。

延伸阅读

铭记二战苦难 80件文物让昭南岁月走出课本
铭记二战苦难 80件文物让昭南岁月走出课本
鬼节不走夜路?他们偏要走进盂兰胜会围观
鬼节不走夜路?他们偏要走进盂兰胜会围观

内政部兼社会及家庭发展部高级政务部长吴培铭今年第一次参加九皇爷诞辰的请水仪式,他下海抬轿,感到“很特别”。他告诉《联合早报》:“今天在庙里看到很多年轻人参与,接过传统仪式,了解它的意义。年轻人如何看待传统文化,又如何将它和当今时代结合变通,这挺有趣的。”

请水后,吴培铭(左)和信众抬神轿送至罗厘花车,再驾车请神驾回云仙宫安座。(郑一鸣摄)
请水后,吴培铭(左)和信众抬神轿送至罗厘花车,再驾车请神驾回云仙宫安座。(郑一鸣摄)

参拜九皇爷不分宗教

19世纪,工业化浪潮来袭,锡的需求大增,华人纷纷南下矿区谋生。当时,泰国普吉的锡运往槟城加工,九皇信仰也随商人与矿工在两地扎根。1902年,祖籍福建南安的商人王珠玑把槟城的九皇香火带到新加坡林路村,在家中奉祀。1921年,他与其他富商促成后港斗母宫落成,这是新加坡第一座九皇爷庙。

云仙宫同样从家庙起步。1937年,陈靖量的曾祖母方妙真创立云仙宫,后来又在槟城丹绒武雅建大山宫,在新山建三善宫,三座姐妹宫至今往来密切。云仙宫从麦波申一带迁到如切,最后落脚樟宜路四条石。

老一辈的信仰不分彼此。1950年代,不少信众受先天派等民间传统影响,跟着长辈拜神,却不细分佛道。九皇爷的诞辰是道教中数一数二的大日子,陈靖量忆述:“小时候在云仙宫都讲潮州话,长辈在后头煮食招呼,戏台边热热闹闹,去其他庙游境就像回到熟人家。当年新加坡街道上,信众各自串门互通有无,共同庆祝九皇爷诞。”

李誌铜第一次领头主法,仪式开始前感觉心跳加速。(郑一鸣摄)
李誌铜第一次领头主法,仪式开始前感觉心跳加速。(郑一鸣摄)
百多名信众齐聚云仙宫,恭祝九皇胜会。(郑一鸣摄)
百多名信众齐聚云仙宫,恭祝九皇胜会。(郑一鸣摄)

同一位九皇爷,有人称“九皇大帝”“九皇星君”和“九皇菩萨”。诞期里来云仙宫吃斋参拜的人,平日也许自认是佛教徒、基督徒,甚至印度教徒。

现场一名印度教徒Jeyaseelan K(65岁)看到节日很“缤纷有活力”,说:“我在这里看到很多和我们节日相似的地方。新加坡有很多宗教,信仰各不相同,尊重却是相通的。明年我会带朋友来,让他们了解,从中学习。”

陈靖量指着一尊手持宝剑的九皇大帝神像说:“槟城和泰国的九皇爷神像多为端坐官服的‘文身’形象,而新加坡因早期乩童降乩的奇迹,演变出姿态威武的‘武身’神像。因为要三座姐妹宫同意香火,我们正在手工雕刻并覆金箔,准备将其‘分灵’送往槟城的大山宫安奉。”

九皇爷的“武身”神像,是新加坡九皇爷诞的特色演化。(郑一鸣摄)
九皇爷的“武身”神像,是新加坡九皇爷诞的特色演化。(郑一鸣摄)

云仙宫现在的主神是紫光菩萨(蔡妈夫人),二楼则供奉无极老母,在其他庙宇,坤堂多只让女性进入。陈靖量的祖母黄亚妹理念自然包容,在那个保守年代,坤堂内堂已向所有人开放,她还成立理事会,让庙务管理更加现代化。

陈靖量在庙里度过童年,能用潮州话、华语和英语讲述家族传统与道教渊源。他2021年加入理事会,2025年接任主席。如今,云仙宫的领导班子过半介于26至36岁。

庙宇给年轻人机会尝试

三年前,李誌铜和陈靖量在九皇爷诞上结识,二人没有代际差,都称这是个“很好玩的节日,年轻人很喜欢,可以热闹热闹。”

李誌铜喜欢历史与宗教哲学带来的平静,他常在社交媒体上分享道长生活,打破传统迷思,拥有众多观众。年轻是他们的优势,也是他们被质疑的劣势,总有人问:“你们会做吗?你们能做吗?”

陈靖量回应道,总要有庙宇给年轻人机会,年轻化的管理层也有责任,让传统文化触及更多年龄层。李誌铜也认为,修行日久,对法事的熟练度比年龄更重要。然而,年轻一代的尝试也曾碰壁。2024年,他们让风靡一时的潮玩Labubu穿上白衣白裤,作为信众参与九皇爷诞活动,一些长辈误以为庙里把玩偶当神明供奉,引来一阵风波。

信众们一身素白,吃斋净身,虔诚祈福。(郑一鸣摄)
信众们一身素白,吃斋净身,虔诚祈福。(郑一鸣摄)
新加坡过去游境多在甘榜周边,如今演变变成各九皇爷宫庙之间互访。(郑一鸣摄)
新加坡过去游境多在甘榜周边,如今演变变成各九皇爷宫庙之间互访。(郑一鸣摄)

如何让传统融入当代生活,总是一个难题。对于古老仪式如请水、游境与送神,两人坚持保留,变的只是介绍与参与文化的方式。陈靖量说:“年轻一辈不会抬轿,可以在旁打气,跟着花车队伍出发,回到旧日甘榜时光。”

李誌铜说:“对青年道长的信任,要靠解释来赢得。我不会只叫人去拜,也会把道理讲清楚。”陈靖量从“看得懂”做起,为海报加上英文,写清楚斗灯和各项祈福的含义。庙方希望神轿经过时,邻里设香案相迎的旧俗可以恢复,正与有关当局商讨步行路线。他们在社媒平台上联络同龄人,还拍短视频,教新手把名字写上纸船送出,把纸符制成随身携带的平安纪念币。

接下来,云仙宫打算加装电梯。当年,祖母为所有人打开坤堂的门,如今,陈靖量也想欢迎所有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