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陈奕迅在金曲奖上演八号风球，香港歌手国语作品的经典串烧，那是港台自1980、90年代刮起的乐坛气象，其中一首演唱的时代产物就是《伤痕》。同一天的同个舞台，徐佳莹演出唱作俱佳，女歌手自唱自创的连环组曲，女性无需男人自能我口唱我手，结尾的《无言歌》就是其中一颗意识结晶。那个歌过“夜已深／还有什么人／让你这样醒着数伤痕”的原唱，后来颂道“救救我们的神经／救救我们思想里的孽”，也为女生团结、同志权益发声。而那晚他也登台表演，不择旧曲反作新歌奉献致敬救灾人士。
林忆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出道近三十年先摘得首座国语女歌手奖，六年后紧接着囊获第二座。同志fans钟意看到自己的偶像站上殿堂，将其投射自身，深信努力有日终将兑现。他两次都没出席领奖，据说“过着很平淡简单的生活”，当肯定追上多年的耕耘，他已毋须上台接纳荣耀来话自己是icon。名利甚至不再紧要，他仿似同我讲，唔使咁搏命来证明自己，your time will come。
在那两座金曲奖之间，他前后参加了音综也发行了新专辑，短暂重返华语听众的视野，归零重义至此的歌唱生涯，也让新旧歌迷重新认识他。《歌手2017》最尾重绎的《多得他》同“Leslie Forever”（《拒绝再玩》+《无心睡眠》）再现往日广东歌的风采，好似唱返自己最熟悉的语言先啱。隔年的“0”则延续《盖亚》的破格实验，推翻大众对他过往歌路的既定印象，拓展华语流行音乐声响构造的可能。She doesn’t play safe.当时年过半百的他坚持推陈出新，而年轻乐迷如我正在此时有幸赶上了稍纵即逝的复兴。
之后，或是疫情缘故抑或隐居原由，他就此销声匿迹，没有更多新作，但他多年累积的repertoire足以我们用一辈子的心情去解。香港出生出道的他，多半唱的是广东歌，而这些歌曲对出身新加坡、不大谙方言的后生仔，却有点似曾相识。《激情》哼到副歌，原来是“Take My Breath Away”，估计是小时候母亲播slow dance碟养成的音乐记忆。朗朗上口的还有很多舶来曲，英语日语世界早已盛传的曲目买来重新填词，那时香港流行文化产业的经济环境使然，不止炼出一世歌手，还有一辈填词人。
十多年后，在语言愈加政治化的时代，他毅然选择在香港开了全广东歌的演唱会。赴往主场馆的K闸口，途经贴紧地面的歌词“为何天大地大仍难继续”“依然相信将来你终可”，没有署名但林夕、林振强等众溢于表面。毋须明说，他从来都是Hong Kong girl。从前听着唱片机，后来成了发声的人，他见证香港街道的新旧雨晴，也默默知晓那座城市那个女仔终得安处——“she’s a free and gentle flower growing wild”。
那晚的两次安可，启德梦回上个世纪末的discothèque，《一分钟都市一分钟恋爱》《疯了》《灰色》等舞曲连发，还有《感情不老》《你是我的男人》等经典连环，大家齐跳齐唱方可得到一丝慰藉。这座城市这个世界发生了／着好多事，而林忆莲给香港给我们的，温婉而坚定：再见悲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