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房间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声。犀牛小姐缩在狭小的房间角落自顾自地小口嚼着饼干,白炽灯从顶上照下来,照在她疲惫的眼睛里。她之所以叫“犀牛小姐”,是因为她生下来头上就长着一个酷似犀牛角的角。她和母亲一样,灰色的皮肤堆叠在身体上,慢悠悠地数着她们一起熬过的一圈圈年轮。

母亲的哀嚎又响了起来。她能清楚地听见皮肤组织清脆的撕扯声,母亲此时正血肉模糊地被绑在冰冷的实验床上,拼了命地为这个实验室诞下一个男婴。她额头的汗密密麻麻像血一样渗出来。母亲身边站了许多人,阴影压在她身上,一双双好学的眼睛贪婪地吸食着她身上的医学价值。他们把相机对准她的下体,拍下那颗血淋淋的婴儿头,在她表情最扭曲的瞬间按下快门,把她啃食殆尽。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一个冰冷的实验数据。母亲的双手死死抓住床沿,白色的床单在她用力的拳头里被攥出一道道褶皱。

犀牛小姐感受着母亲的痛苦。从出生起,她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她称之为家的实验室。她不停挣扎在大小不一的各种针管之下,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好肉。那些尖锐的物品在她流着泪和汗的皮肤底下生锈——她不是坚硬的石头做成的,她很想这样大声控诉。只有母亲愿意抱住她受伤的身体,感受她的柔软。

研究人员匆忙地在实验室里到处乱窜。一颗陨石即将撞上地球,人类历史上将迎来笔墨最浓重的一次灾难——所有人却都抑制不住地加快了脚步。他们兴高采烈地为这次灭绝做足准备,一盆接一盆地给母亲送去水、毛巾、镇定剂。

“吸气,呼气,用力!”他们双手合十,虔诚地鼓励道。

延伸阅读

【字食族】郑凯忆:沉底
【字食族】郑凯忆:沉底
【字食族】郑凯忆:爱心拉花
【字食族】郑凯忆:爱心拉花

犀牛小姐想起自己刚满16岁的那个晚上。她被蒙上眼睛,捂住耳朵,像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被送进了实验室里。那是她第一次走进那间实验室。

在这个世界上,她和母亲是唯二的两个半犀牛半人类的存在。为了所谓的文明和延续,他们把她抓来,高高在上地告诉她有些痛苦是她必须承担的。

当时,她躺在冰冷的铁床上,四肢被牢牢拴住,任由他们将她灰色的皮肤一寸寸剥离。他们把割下来的皮肤放在显微镜上细细观察肌肉的动态,却不理解那些线条的走向。黑暗中,她无比清醒地忍受着双倍的疼痛。绳索将她拴在实验室的铁床上,她逃无可逃,像命运一样,或许这就是她藏在那些线条走向里的宿命。

在人类眼里,她不过是和犀牛一样的存在,都是没有思想和感情的动物。她的喜怒哀乐都是出于生存本能,因此尽管她有着和人类一样的许多部位,比如一双纤细的腿,她和她母亲依旧无法成为他们的一员。

突然,她的胸腔裂了开来。一条长长的缝从锁骨下面延伸至肚脐。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它紧紧捏住犀牛小姐的心脏,随时都可以像挤痘一般轻轻挤爆它,但它没有。它小心剥开来,取走一小片柔软的组织,递给了研究人员。犀牛小姐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她要为这个只有人类的世界做出杰出的贡献。

“哇——”

一声稚嫩的啼哭打断了犀牛小姐的思绪。实验室里回荡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一名研究人员捧着这个半斤重的婴儿挪了进来。婴儿的头上也和她同样长着一个角,他们是一家人。

研究人员将婴儿放在了犀牛小姐旁边的摇篮里,随后便离开了。

她看着身边熟睡的婴儿,深知这个血缘上的弟弟未来会被迫和她结婚,成为她孩子的父亲。为了族群,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凶。

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颤抖着双手抚上了婴儿的脖颈。那白嫩的脖颈只有她三根手指粗。她一狠心想要用力,手上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婴儿小小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指。刹那间,她像泄了气一般,肩膀却依旧止不住地颤抖。

于是,她慢慢抱起婴儿,像捧着一个新生的希望一样疼惜地护在怀里,站了起来。她想,她必须改变,为了自己,为了弟弟,为了死去的妈妈。她要死死抓住命运那错综复杂的绳索。

当她再次抬起头,眼神里只剩下了泪水和怒火。白墙上突兀地画着一轮冉冉升起的太阳,倒映在她的瞳孔里。下一秒,新生儿的啼哭打破了久违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