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广播在播完维修公告后飘出歌声,“我知道心中有个地方,一定会有一盏灯……”我把浑身力气卸在手扶梯的扶手上,缓缓沉入地下。三个小时的社团活动后,喉咙像被砂纸反复摩擦,烧得难耐。趁还没进站赶紧喝一口水,反方向的扶梯上遥遥传来安哥声如洪钟:“这里不可以喝水、吃东西!”
喉咙里烧着的野火蔓延到心里。我匆匆踏进车厢,把难堪甩在“砰”一声合上的门外,漆黑的窗映出我灰扑扑的脸。晚高峰的地铁人满为患,我叹气,后背隔着沉甸甸的书包靠在不应该靠着的门上。正闭上眼睛小憩,宽厚的手掌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喂,小妹。”我睁开眼,却见陌生安娣站起身,“我下一站就到了,给你坐啦。”我忙不迭推辞,她却顶着一头红色短卷发拨开人群站到车门前,我赶忙道谢,肩上仿佛还留着她的体温。
车厢里只有列车行驶的白噪音,我的意识逐渐陷入黑暗。地铁是我“苟且偷睡”的圣地,头歪到陌生人肩上,惊醒,道歉,下一秒又失去意识。有时醒来发现已经坐过站,广播用四种语言重复同一个陌生的站名,却不代表我就能锚定自己身处何方。我想起有次早上5点半到东海岸去,列车里空荡荡的,我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打着盹,一位清洁工大叔靠在角落打鼾,手还紧紧攥着制服。我们像两粒被筛子漏下的沙子,在凌晨的地铁里获得暂时的安放。
忽然一片白光涌进来。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列车冲出了地面。
隧道尽头的黑暗像幕布一样被撕开。先是工地隔音板上印着的方块树影在车速里流动起来,像谁在窗外摇晃一面绿色的旗。接着是蓄水池,风吹动的涟漪宛如揉皱的丝绸,水面铺满碎金,夕阳正从组屋楼群之间斜照进来,把整节车厢染成温暖的蜜色。
“啪”一声,身旁的年轻白领睡着了,手里的拿铁摔在地上,咖啡香弥漫到整节车厢,她一瞬间醒了,手忙脚乱开始翻包。褐色的液体弄脏男学生的白色球鞋,随着地铁摇晃行驶淌向车厢深处。对面坐轮椅的老奶奶很大声地“啧”了一声,布满皱纹的手从花布包里掏出一大包纸巾,颤巍巍地扯出几张塞给旁边的客工,扬扬下巴示意客工去帮忙。很快,附近的人手里都攥上了老奶奶分发的纸巾,擦鞋的擦鞋,擦地板的擦地板。我弯腰捡起杯子,塑料杯反射着夕阳金灿灿的光,照进心里,慢慢浇熄那场野火。
到站了,我走出地铁,自闭症儿童画的壁画铺在墙上,幼稚的笔触勾勒出国旗。卖纸巾的残障人士播着音乐坐在角落,我买了一包纸巾,心里想着下次要是轮到我打翻奶茶就有救了。刚放学的小学生牵着女佣的手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讲哪个秃头老师讲了无聊的笑话。出口处有街头艺人拉着小提琴,唱着带有马来口音的《海阔天空》。我走过他们,像走过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注脚。
我站上手扶梯,缓缓升上地面,身后是运转不停的地铁。我恨它把我卷进永不停歇的齿轮,却也爱它麻木表面下的善良和柔情,爱它在黑暗中忽然冲入光亮的瞬间。
歌声从地铁站广播飘出来,随着晚风悠扬地拨动组屋楼下插的国旗:“我的家,收藏,我的欢喜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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