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包的夹层里,有个尘封了不知多长时间的小袋子。拉开拉链,先把最上面的一板粉色胶囊拿走。妈妈讲过,非必要不吃止痛药,轻轻一句话像圣旨,牵制了她半辈子。

撕开卫生棉的包装,沈默想到了什么,又想不起来,脑子乱乱的。精心保养的指甲把一次性内裤的包装袋用蛮力抠开,粉色塑料包装被扯长扯薄,扯断后形成了诡异的脉络与筋膜状。一切动作稍显生疏,沈默已经好久没有坐在厕所里处理这种紧急情况了。

沈默控制住打颤的肌肉和不断渗出的冷汗,缓缓吐出一口闷在嘴里已久的气息,她调整得很快。

身下已自动冲水三次,周遭的凌乱减半。被拆得零零碎碎的卫生用品飘出淡淡、恼人的香味,似能抚慰每个惊慌逃入隔间的女孩,却被沈默一把抓起扔进垃圾桶里。

当女人就是这样。曾经二十几岁什么也不懂,只感觉生理疼痛,痛啊痛死了。那有什么办法,妈妈说,想想别的事转移转移注意力吧。青涩的她曾尝试与痛共舞,走路、写字、读书,甚至读出满腔愤慨,痛批月经是造物主对女人的一种亏欠与欺凌。后来学到了月经能让女人排毒长寿,便试着与它和解。十个月与月经的暂别,更能让人变得不知天高地厚。她望着裹满乳腥味的儿子,一个属于她的爱意漫盈的时代降临了,做女人好像不再是一场忍痛测验。

延伸阅读

【字食族】隋子茜:一天
【字食族】隋子茜:一天
【字食族】隋子茜:吊死皇帝的树
【字食族】隋子茜:吊死皇帝的树

啊,真不行了,沈默被小腹那里的钝痛拉回现实。她朝下看,肚子瘪瘪的,松弛下来。沈默从小到大都没胖过,怀孕时吃尽苦头,肚皮上留下果子熟透裂开似的,零散斑驳的妊娠纹。还不是因为小时候家里做饭难吃,要不然怎么会几两肉都没攒下来。沈默对妈妈的埋怨从来不少,饭难吃,屋子乱,没有钱。她悉数记下,不幸福的人就会过这样的生活,没有钱倒不是最关键,但不好好做饭打理卫生就会真的不幸福。

怀孕已经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老公前几天问她要不要再生个妹妹。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在开玩笑,不过对上他稍显严肃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呼吸困难。

“啊,你……你不知道我停经了吗?”

老公“噢”了一声,装作恍然大悟,没有继续说什么。

儿子随意提了一嘴女友家的home-cooked food(家常菜)更好吃些。不知为何,沈默对这个明明第一印象很好的小女友有些敌意。所以不管什么home不home-cooked了,她的50岁生日会订在滨海湾金沙,去享受一切有钱就能得到的幸福。

本以为早已挥手告别,怎么又来了?还偏偏是今天?沈默痛苦地把身体折叠起来,身上像是冷火在炙烧。她已经从头湿到脚,全身的感官只聚焦在那个已光荣完成任务,却退休不成的子宫上。酒店里淡黄的灯光在通畅的冷气里,温柔地抚摸她的背。要等多久痛感才会消退?寿星要消失多久会有人来找?谁会来?

十几米外的包房里,儿子丈夫在,公公婆婆在,妹妹妹夫也在。这些人与自己的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沈默感恩他们让自己完整。稍有点看不惯的小女友在,又爱又恨的妈妈也在,还有谁……

“小姨?你在吗?”洗手间门外传来黏糊糊的女声。12岁,张口闭口就是网络用语,额前留着两撮刘海,好像网络世界之外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有点难以接受。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被蓝光照得蜡黄,身高止于一米五三。这意味着性早熟吧,沈默看着她稍清秀的脸,心中会生出一股无名火。总感觉某一天,外甥女会带回来个小男朋友。

“我在,来月经了。”沈默有些无语,但还是应了一声。门外安静了一秒。

“懂,所以我带止痛药来了。”

塑料药板隔着门板发出轻轻一声响。

“我有。”沈默不耐烦,想要快点把她打发走。

“那你吃了吗?”

“……”

沈默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抠出来,却始终没吞下去的粉色胶囊,像做坏事被抓包一样,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别硬撑,痛到不行时,转移注意力没用,刷手机没用,什么都没用。”

门外又传来轻轻的声音。

“你慢慢来,我帮你跟他们说寿星在补妆。”

她第一次发现外甥女其实有点小聪慧。脸热热的,在等待药效发挥的这几十分钟,沈默从脸涨红到脖子和脊椎,这也是更年期的表现。啊,更让她大乱阵脚的是,小聪明之外,这孩子心也不坏。

50岁,依旧与生命的潮汐缠斗。新加坡漫长的六七月闷热难耐,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毒阳在天边称霸恒立之时,漫长的雷雨、台风、核爆、地震,以及所有未曾命名的天灾,都通通躲回沈默女士50岁的身体里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