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远行,才让我真正懂得大自然有多么震撼。

在我长久栖身的城郭里,草木常被当作装点街景的饰物,或是刻意留存的绿意。人间的秩序与繁华,才是每一寸空间的主角。所谓自然,早已褪去本真的模样;入眼的草木,多是人工筛选、悉心打理的结果,只为契合世人对美的期许。它们被修剪得整齐划一,被安置在规划好的角落,失去了随意生长的野性与自在,只剩下符合城市审美的姿态。

即便在上海、杭州这样绿意浓郁的都会,那些草木也不过是一方精致的园囿,算不得真正的自然。没有山风穿林而过,没有雨露的浸润,也没有虫鸣鸟雀自在栖居。难怪我总感觉自己难以触碰自然的灵魂,难以呼吸到草木原生的清润气息。

我竟记不清,上一次全然沉浸于大自然的怀抱,是何时的事了。这份遗忘,恰是我身心日渐倦怠、生机渐失的明证。当习惯了目光只停留在楼宇之间、车水马龙之上,心灵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尘,渐渐感知不到天地本有的辽阔与温柔。

城市如一片密不透风的水泥丛林,令人窒息:匆促的步履,沉甸甸的压力,无休止的奔竞,对物质的执念,漫天的尘嚣,人心的疏离,空间的逼仄,还有人情里那份挥之不去的虚浮…… 这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人牢牢困在其中,连喘息都带着几分局促。日子被框定得规整而刻板:奔波、攻读、消遣、休憩,全都囿于方寸墙垣,或是被一方屏幕牢牢困住。我们按着既定的时间表运转,像上了发条的钟摆,从一个场景奔赴另一个场景,却很少停下来问问自己,这样的节奏是否真正贴合生命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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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处城市里的日子里,心头总缠绕着惶惑与窒闷,连一日的行止都难有笃定。周遭人潮涌动、车马喧阗,喧嚣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寻不到半分安宁。想寻一处安静的角落,却处处是人声与杂音;想让思绪稍作停歇,又总被各类琐事催赶着向前。

再加上我总不肯、也无力顺应身心本然的节律安歇,心底的郁结便日积月累。哪怕只是一丝微澜,也足以让我心神不宁、脆弱难安。那些说不出的疲惫与迷茫,像沉积的泥沙,渐渐淤塞了心灵的河道,让原本鲜活的感知变得迟钝又麻木。

世间竟无处可安放这颗惶惑的心,我只能将所有的温柔与依赖,全然寄于母亲一身。她是我唯一的慰藉,亦是消解我所有不安的唯一归依。可我心里也隐隐明白,这份依靠虽能安抚一时的情绪,却终究难以化解深藏于灵魂深处的困顿。

从前我总以为,这是自己性格里的缺憾,亟须修正;如今才恍然,这原是灵魂深处生出的隐疾。它来自长期与天地隔绝的生活,来自城市环境对自然天性的慢慢磨蚀。而大自然,终究将我温柔地治愈。

当我伫立在辽阔无垠的高原旷野,望见连绵的幽谷铺展于眼前,阳光如流水般倾洒而下,以最纯粹的暖意涤荡周身,将心底淤积的阴霾与幽暗一一消融。山风掠过耳畔,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为肺腑注入清冽的甘泉;目光所及之处,天高地阔,云影缓缓游走,所有被楼宇切割得细碎的视野,在此刻全然舒展。

(作者提供)
(作者提供)

我向着澄澈的湖水、明净的长天放声呼喊、纵情歌唱,把经年郁结于心的万千心绪,尽数释放。没有路人侧目,没有规则约束,只有天地作伴,声音顺着风飘向远方,那些压在心头的重负,也仿佛随之飘散在无边的空阔里。

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我仿佛重获新生。

原来生命本应与大地相连,与天光云影相依;原来那些不安与窒闷,不过是灵魂在提醒我,该回到最本真的根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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