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没有雨。

但我听到了雷。很远,闷闷地翻过楼顶,像有人在隔壁房间推着一口沉重的箱子,走几步,停一下,又走几步。窗帘被风撩起来,鼓成一张帆,又落下去,贴在纱窗上。反反复复。空气湿漉漉的,又闷又沉,坐着不动也觉得皮肤上蒙着一层薄汗,黏黏的,怎么都干不了。

路灯底下那一小片水泥地始终是干的。干干净净,光秃秃地亮着。飞蛾绕着那团昏黄的光打转,一圈又一圈,没有要停的意思。

那只野猫从花圃边走过去,步子比平时慢很多,尾巴垂着,几乎拖到地上。它经过路灯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天,又继续走了。它也知道有什么事还没来。

我等到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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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云还悬在那里。灰蒙蒙的,低低的,压着对面楼顶的天线。它把什么都吞进去了,雷声、风声、整个傍晚的闷热全都含在嘴里,迟迟不肯松开。没有风了,雷也歇了,什么动静都没了。整座城市像是屏住了呼吸,等着那个迟迟不肯落下来的东西。

后来我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今早是被声音吵醒的。密密麻麻的,不急不慢的,均匀得不像话的声响,从四面八方裹过来。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空气凉丝丝的。

我拉开窗帘。下了。全世界的雨都在下。

窗玻璃上全是水痕,一条一条斜着往下淌,外面的楼和树都糊成了一片灰蓝。雨砸在冷气机室外机上,噼噼啪啪地响;打在窗台铁栏杆上,则是叮叮当当;落在树叶上,是一片闷闷的沙沙声;滴在对面人家晾衣架的塑料夹子上,则是啪嗒啪嗒地脆响。每一处声音都不同,叠在一起,密得插不进一根针。

昨夜的雷,昨夜的风,昨夜那团沉甸甸的云,今朝全都松了口。

我站在窗前,凉丝丝的空气穿过纱窗扑在脸上,带着泥土翻起来的气味。楼下积了一小片水洼,雨点砸进去,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来,来不及散又有新的。昨夜那些悬着的、沉闷的、含而不吐的东西,终于全都落了地。

我想起自己的事。

去年夏天写过一封信,写了三行就停住了。收件人的名字写在第一行,第二行写了一个“你”字,第三行写了半句话,后面的就再也写不出来了。那张纸被我折起来夹进一本书里,到现在也没再翻开过。上个月拨过一个电话,嘟声响到第三下,我按掉了。不是不想打了,是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还有更早的。记不清日子的。几句话在嘴里来回滚了几遍,最后还是咽回去了。当时觉得不说也好,说了反而麻烦。后来那些话就一直在那里,像一颗含在嘴里的糖,化了,但那股味道还在。那些话也像昨夜那团云,沉沉地挂在心口,不散也不落。日子一天天过,我以为它们早就淡了,过去了就算了。

今早雨落下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它们在等。等一个松开的时候,等一个全都落下来的早晨。

昨夜的雨没有白下。它只是没有在昨夜下。

今朝下了。楼下的草湿漉漉的,每一片叶子尖上都挂着一颗水珠,圆滚滚的,裹着一小块灰蓝色的天。空气里是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清清凉凉的。对面楼顶的墙面被雨洗得发白,干干净净的。

昨夜的云,今朝终于变成了雨。全都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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