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们离开乌镇戏剧节的倒数第二天晚上。我坐在鸟和Rach中间，缩在游览车的座位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好闻的、刚下过雨的风。乌村的大片稻田、空地和栈道一幕幕向后掠过，鸟说，这儿排练真好啊，怎么才发现这个地方。
Rach说，明年接着来嘛。
鸟说，咱可以每年都投，一直投到馨宁35岁。
乌镇青年竞演导演的年龄截止线是35岁。因为延迟入职而每天都觉得自己很老的我，掰着手指算了一下，确实还有好几年可以来，一下子觉得自己分外焕发青春活力。
鸟看着稻田里因为空旷而格外巨大和诡异的稻草人，忽然说，那还可以每年都来做一次指甲。
Rach也看着稻草人，思考了一下说，那不行，那得不入围决赛才有时间去做指甲。
我们三个看着稻草人，一时间在指甲和决赛之间很难选择。
决赛公布结果之后，进了决赛的剧组都在排练，没进决赛的剧组基本都直接订票走人了。那天晚上大概是很多年轻戏剧人的生命转折点。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笑到哭，有人哭到笑，原因截然不同，人类的悲喜自然是不相通的。那天晚上我们走回宿舍，站在蚌湾剧场的牌匾前，白天观众排队入场的警戒线还没有拆。我们抱着板凳、台灯、玩偶第一次来装台的那个清晨，也不过只是七天之前。七天之后，我们已经对这里熟悉得就算没睡醒也可以抓起员工证、全自动导航进入后台休息室，摸到插口，插入手机，化妆、对词、开声，一气呵成。
好像一切都稀松平常了，所以才会很快忘记入围那晚本身就像做梦一样，忘记了没有能走得更远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沮丧的。但是沮丧了也就是沮丧了，第二天我们几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中午吃饭碰到大家，聊着聊着说，诶，反正好不容易来一趟，去附近做指甲吧。
想到这里，我低下头看看自己新做的指甲，十只剔透的彩色猫眼，和剧中迪厅那一幕的灯光设计一样。那是彩排时最让我们头疼的部分，排到一度觉得演不下去。但最后演出时，我和满场的观众一起看着舞台上的鸟和靠靠。她们在追逐滚动的彩色跑马灯下走着、寻找着什么，她们好像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好像终于看到了她们想找的东西。
车到了乌村活动室。因为下午Rach把鸟斥巨资买的炸鸡落在了前台，鸟发现炸鸡有翼而飞之后放下狠话：Rach，你不把我的炸鸡交出来休想回新加坡！所以我们三个下了车，就朝活动室走。又开始下雨了，水泥地面在路灯和雨水底下透亮着，我们像走在河水上。
活动室的门关着，但没锁。进去不仅找到了丢失的炸鸡，还找到了白天水泄不通但现在无人问津的台球娱乐区。我们三个立马摆开架势。鸟优雅地坐在台球桌上，垂目，定神，球杆顺着一道稳健的线前后试探了几下，果断推出，没碰到球。Rach在桌上用手指推测球的运动轨迹，计算好了，趴在桌边，垂目，定神，球杆没有任何试探直接果断推出，只听一声脆响，蓝球撞击白球，白球入洞。
这场游戏，用鸟的话总结来说：原来是菜鸡互啄。但毕竟我们纯业余剧组入围已经属于乱拳打死老师傅。说这话也就是几天之前的事情，但具体几天？我也想不起来了。好像从来到乌镇就是这样了，起床了，排练去了，我饿了，怎么又来活儿了？刚才那场观众好好啊，我听到中间有人吸鼻涕了，不知道是被我们感动的还是她鼻炎犯了。别担心，舞台有结界，它会保护你。结界？什么姐姐？你为什么突然说河南话？啊啊啊啊XX老师说喜欢我们的戏！没事儿，明年再来啊，我饿了！食堂都开饭了，快走快走。
我离开乌镇的那天早上，天反而是晴的。
醒来时，能听到外面洗漱的声音。和我第一天来时一样，窗帘半拉着，桌子上堆着台灯，剪到一半的道具丝巾，鸟的充电器，XY的维生素C泡腾片，Rach差点掉进水里的戏剧节大册，和被靠靠嫌弃于是一直缩在角落的橘子。直到26个小时后，飞机落地旧金山，我才发现，所有关于乌镇和舞台的执念早都已经过去了。我只是想念她们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