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您看看,我儿子的华文还有得救吗?”
茶几上叠着一沓华文试卷,其中几份被摊开,考卷上鲜红的勾、叉、圈赫然在目。
陈慧珍取了手头最靠前的卷子,只见第一页便有三处错别字。她往后翻了两页,眉头不由得轻轻一蹙。作文不过短短一段,半篇却布满了红笔批改的痕迹,连“的、得、地”也分不清。
“孩子的基础是稍微弱了一点。成绩还是有得救的,不过得看他肯不肯学了。”
她把镜框扶正,看了那孩子一眼。只见他半躺在沙发上,把头枕在母亲的手臂上,小猫一样慵懒地拨弄着她半鬈的长发。
“我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比较机灵好动。有些小聪明,但是在学习上又不肯认真。”
慧珍的嘴角略微地扬了一下,转瞬即逝。她继续翻了几页卷子,刻意不与母亲对视。
“这个年纪的孩子,倒也不稀奇。 只要把在家里的聪明带到考场就行。”
母亲的嘴巴咧得更大了,唇上那涂抹不均的鲜红胭脂近看着实有些吓人。虽然笑着,目光却不安分地在客厅里四下游移,像机场安检员一样熟练而审慎地把厅内的陈设都打量了一遍。只见书架上齐整地摆着《鲁迅文集》《红楼梦》《唐诗三百首》等文学典籍,上方的墙面裱着陈慧珍的硕士文凭、教育证书……那林林总总的一切仿佛带着一种官方认证的抚慰,使她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您家里的书还真多。”母亲摩挲着指间一枚硕大的金戒指,终于正视眼前的教师。
慧珍笑了笑,不语。
“您教华文几年了?”
“十多年了。”
“那很好,我们就是希望找一位有经验的老师。”
这时屋外传来了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名少年推门而入。只见他穿着一件宽大得过分的印花上衣,衬着瘦长的身条,给人一种“衣服穿人”的观感。那头金黄色的长发与耳垂上的银耳钉,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惹眼。手臂上几道墨色蜿蜒的文身,若隐若现地从袖口底下露出来,与客厅的中式雅致显得格格不入。
他在门边踢掉拖鞋,拖着半脱的袜子,连招呼都懒得打,便径直地走向房间,“啪!” 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老师,他是不是YP*?”
原本默不作声的儿子忽然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亮得出奇,直勾勾地盯视着慧珍。
母亲脸上的笑意凝了一凝,一双涂着暗红蔻丹的手指在手包带上痉挛似的紧了又缩,缩了又紧。过了一会儿,才又想起什么,赶忙把裙摆抚平,端然坐直,伸手往儿子的手臂上掐了一把。
“你怎么讲话的?没礼貌!”
她眼波一转,顷刻间换上一副恳切的神态,双手攥住慧珍的手,赔笑道:“哎呀,小孩子不懂事,老师您别介意。”
慧珍礼貌地摇了摇头,笑容依旧。
“没事。小孩子嘛,童言无忌。”
母亲顺势转了话锋。
“您的儿子吗?现在工作了?”
“是,他还在念书呢。”
“啊,念的是什么呢?”
慧珍踟蹰了一下。
“技术方面的。”
“哦,ITE?”
茶杯刚碰到唇边,慧珍的手忽然微微一颤。她忙不迭地将杯子搁回桌上。
“差不多吧。”
她僵笑着,不急不缓地执起茶壶,继续为两人续水。
“现在年轻人嘛,都比较有个性。我们做父母的,也不能管得太多。”
“那也是。不过现在赶上AI的时代,学点技术终归是吃香的。”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母亲把新添的茶水一口饮尽,将手包提到膝上。
“我们先走了,儿子待会儿还有活动呢。”
她旋即站起身,护卫似的将孩子揽到身边,领着他走向门口。慧珍赶忙上前,为两人开了门。
这时空气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股刺鼻的香烟味,有些呛人,母亲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随即打开手包,迅捷而不失优雅地取出方帕,盖住鼻头。
“您家里有人抽烟?”
慧珍下意识地把近旁的矿泉水递给母亲,一边笑言:“真不好意思,那烟味,想是从隔壁邻居那里来的。”
母亲接过水瓶,很快地把高跟鞋穿好,踏了出去。
“陈老师,今天真是打扰您了。我们回去商量一下,毕竟孩子补习也要看缘分。”
“当然,缘分最重要。”
“——只是说,我们最重视的,还是孩子的家庭教育。”
房里忽然传来了几声咳嗽,一阵紧似一阵。
不等慧珍回应,母子俩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
“老婆,好老婆!烟包放在哪里?顺便给我拿一包来!“
慧珍闭上双眼,没有应声。
“老婆?听见没有?”
她终于睁开眼,裙角上一块棕黑色的烟渍毫不客气地闯入眼帘。想必是刚才坐沙发沾时的,可她懒得擦拭。
有些大人任性起来,可是比孩子还要难教的了。
*YP是Young Punk,是近年来新加坡年轻人和网络社交媒体上流行的一个俚语,指的是一类具有叛逆、不守规矩或流氓气质的年轻小混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