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正午。
“好烫。”他的肌肤在咆哮。
灿灿的太阳下,他的眼睛被照得睁不开,只觉得眼前发白。从沥青马路上蒸腾出的热气不断地向上悬浮、缭绕、包围。没有风,云也凝固了。周围寂静无声,连蝉鸣都听不见,大概这世界上的所有生灵都被热得躲了起来。只有他,他必须得努力蹬上那个坡,那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就差一点,他就能到达那个地方,尽享浮瓜沉李之乐。
可就在那一刻,这坡好像变得永无止境,像跑步机一样,与他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恒定。这样下去可不行,胜利就在眼前啊!他不得不催促自己的那双腿:“快蹬啊!”于是,他的双腿便更加使劲、更加卖力地工作。
但问题不出在那双腿上,而在那辆脚踏车。那辆脚踏车不听话,无论怎么蹬,它都无法向前挪动分毫。可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不停地蹬着,蹬到他脚下的影子都渐渐变长,蹬到连路边的树叶都开始沙沙作响。他身上那件被水洗得褪色的衬衫再次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引起阵阵瘙痒。“不行了。”他听到耳边响起一个飘忽的声音,也许是时候休息一下了。这样想着,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几秒的绝对静止后,脚踏车开始不可遏制地向下滑去。原本沉闷的风声越来越大,他的视野收缩成了一个和他瞳孔一样大的圆。他的意识在烈日下终究是融化了,一滴一滴地,渗入脚踏车的缝隙里。
咔嗒,咔嗒,咔嗒……生锈的链条越转越快:时间、地点、人……一切都在倒带。他感到自己宛若落入凡尘的云,随着那两个滚动的轮胎,萦绕、流淌在扭曲的地表。那天上的云想必是被太阳烤融了,才掉下来裹挟着他。他也已经彻底放弃了,干脆与那绵软无力的东西混为一体,徒然游走在这个城市里。
脚踏车仍在倒退,浮游中,他正用灵魂审视着万物。他的思绪退化成一圈摇曳的烛火,映照着那一个个沿途掠过的剪影。曾经住过的公寓,以前每周去上补习班的车站,吃过饭的食阁……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恍惚间,那些早已被尘封的记忆就这样被一股脑儿撞了回来。这些场景是他的过往,又或者,那些过去的剪影,正在与此时重叠。
他的心本是块顽石,但此刻却无端地发了霉。他不禁回想起自己在这个小城的一生。这片土地太小了,小到他的记忆不得不被压缩、折叠,和每日运行的地铁轨道一样不断交叉。可即便在这样小的地方,他依旧是蝼蚁,沿着狭窄的轨迹,周而复始。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宇宙这座庞大精密仪器中的微小齿轮,还是单纯地在这无聊的日子里碌碌无为。
阳光下的万物折射出七彩斑斓的光,好像他小时候洗澡时吹的泡泡,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如果不小心破了,他就嘲笑那脆弱的泡沫。可现在,那些被他呵护着的事物逐渐被瓦解,化为了泡影,一点都没有剩下。原来过去都是假的。无论是甜是涩,在强光下,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路过一切吧。”耳边的声音再次响起。
然后,他的双腿再次动了起来。那灼烧的热气从地面扎进脚底,如同微弱而酥麻的电流,顺着神经一路向上啃噬。他再次感受到了自己那滚烫的血液和膨胀的骨肉。他为宇宙倾注的能量化作了地球上的烙印,宇宙被他踩在了脚下,任他独自践踏。
那个正午,世界在倒退,他只是在那灿灿的太阳下奔跑着,前进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