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深圳科创学院的电梯，墙上几乎看不到一处空白：创业公司招聘启事、人工智能（AI）课程介绍、科技创新夏令营通知……一张挨着一张，贴满整个电梯。
在深圳东部的坪山，比亚迪总部展厅人头攒动，低温实验舱前围满参观者，人们透过玻璃看工作人员模拟在零下30摄氏度的环境，测试车辆充电和运行。
入夜后，忙碌的深圳没有停下脚步。在科技企业聚集的南山区，晚上10时仍有不少写字楼亮着灯，附近餐厅里坐满胸前还挂着工牌的年轻人。
这些散落在深圳不同角落的画面，都指向同一种追逐：新的技术、新的产品和新的机会。这座曾因改革开放而崛起的中国南方城市，如今正将目光投向新一轮科技浪潮。
《联合早报》记者不久前随新华社组织的亚太地区媒体参访团走访深圳，探访科创学院、科技企业、创新园区等，近距离观察深圳科技产业的发展。
深圳聚集华为、腾讯、大疆、比亚迪等中国代表性科技企业，也是中国国家高新技术企业密度最高的城市。据《深圳特区报》统计，2024年深圳国家高新技术企业突破2万5000家，平均每平方公里有12家。
这背后是深圳多年来对创新的持续投入。深圳全社会研发投入从2020年的1510.8亿元（人民币，下同，285.68亿新元）增至2024年的2453.1亿元，年均增长12.9%；企业研发投入占全社会研发投入比重保持在93%以上，总量稳居中国城市首位。
当地近年也在寻找下一轮重点发展的科技产业，加快布局AI、低空经济等新兴产业。今年当地出台《关于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进一步培育壮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和未来产业的实施方案》，提出到2030年，战略性新兴产业增加值要达到2万3000亿元，占地区生产总值45%。
科创从小开始
深圳对创新的投入延伸到人才培养和创业孵化，深圳科创学院便是其中一例。这个由“科创教父”李泽湘于2021年创立的机构，既孵化科技创业团队，也通过训练营等项目培养年轻创新人才。李泽湘曾参与培育中国无人机企业大疆等科技公司。
每年暑假，来自中国各地的学生聚集在这里参加科创营，琢磨着怎么把天马行空的点子，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作品。
在科技渗透生活方方面面、AI和机器人技术加速重构社会分工的今天，一个科创营的席位对不少家长和学生而言，就是对未来的一份投资。科创营竞争激烈，学生须先经过面试。据了解，每期暑期科创营约有1000人报名，最终只录取四五十人。
深圳科创学院青少年科创教育中心副主任董新叶受访时说，营员以项目制方式学习，在导师指导下完成从提出想法、设计方案到制作原型和最终路演的全过程。
来自河南郑州的14岁张同学，第一次到深圳参加科创营。过去，他接触的大多是遥控汽车等半成品，只须在已有基础上完成组装。在科创营，他得自己选题，一步步完成设计和制作。“这里都是从零开始做一个项目，难度非常大。”
另一名营员、17岁的于同学目前在广州就读，她和队友尝试开发一件适用于音乐节和演唱会的智能服装。她说，衣服将配备柔性LED显示屏，可根据不同场景显示不同图案和文字。
当科创营里的中学生还在学习如何把创意变成实物，距离学院40多分钟车程的“前海—蛇口低空经济先导区”，创业者已经在思考供应链和生产。那里聚集了零重力飞机工业，以及许多低空经济产业链企业。
前海蛇口价值工厂从前是一座玻璃厂，如今厂房里摆放的是无人机和飞行器。46岁的零重力飞机工业联合创始人贾思源受访时说，公司2021年成立时便看好航空电动化发展，并选择将研发和生产落户深圳。
零重力飞机工业主要研发电动固定翼飞机和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等产品，应用场景包括飞行培训、文旅观光及低空交通。
贾思源说，粤港澳大湾区聚集传统航空产业链和新型航空器核心部件供应商，企业基本不用跨省采购；深圳也汇聚科技人才，有较完整的航空产业链，为企业扩大产能和控制成本提供了基础。目前，公司生产的飞机已实现100%国产化制造。
科技浪潮下的城市竞逐
在中美科技竞争升温的背景下，中国近年持续推动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可控，并将AI、机器人、低空经济等作为重点发展的新兴领域。今年公布的“十五五”（2026年至2030年）规划纲要提出，加快发展机器人等战略性新兴产业，推动低空经济健康有序发展，并深化拓展“人工智能+”。
国家政策大力倾斜，加上资本加速投资，科技领域正成为中国一些地区经济发展的重要引擎，这也加大地区间的分化。
彭博社引述野村控股数据报道，受全球AI投资热潮带动，北京、上海、深圳、杭州、苏州、合肥和武汉这七座被野村评为“智慧型”的城市，今年上半年的加权平均经济增长率达到5.6%，合计贡献中国约五分之一的增长；相比之下，中国其他地区经济增速放缓至4.5%。
作为中国科技产业较为发达的两座城市，深圳和杭州近年来经常被放在一起比较。
学者：深圳偏向硬科技创新
新加坡管理大学李光前商学院金融学副教授傅方剑分析，两座城市的发展路径并不相同。杭州依托互联网企业积累的数据、算法和人才优势，在AI领域表现突出；深圳则更偏向制造业和供应链驱动的硬科技创新，两者并非零和竞争，而是在不同产业基础上形成各自优势。
在傅方剑看来，深圳今天的创新生态，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中国改革开放数十年来不断积累的结果。他说，成功的企业不断吸引人才，人才再创业，再吸引更多资源，形成持续强化的创新循环。
这套生态能否在全球科技格局不断变化下，持续孕育出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企业，不仅关系到深圳自身发展的后劲，也关乎中国能否在中美科技竞争中占得先机。
国家竞争的背后，也有大量初创企业，以及充满想象和不甘平庸的年轻人，在无声地定义这场角力的走向。
科技公司云望创新海外市场负责人蔡佳奇（27岁）告诉记者，她每天到机器人产业集中的南山区上下班，经常看到附近的创业公司测试不同机器人。“看到这些不断涌现的新尝试，你会发现，很多创新已经超出我们原有的想象。”
她说，在深圳，一个创意出现后，很快就会有人尝试实现，很多时候，几个月后就变成一款产品，甚至诞生一家新的公司。
普拉提运动设备研发企业深圳适境创新联合创始人刘铮正（26岁）也说，过去几年AI技术快速发展，催生越来越多新团队、新产品，也让创业者看到新的方向。
“不管是身边的创业氛围，还是中国技术的演进，包括当下这波AI浪潮，都让大大小小的公司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我能感受到，大家都不愿被时代局限住，也不甘被经济周期困住，都在努力探索属于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