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国家美术馆举办的“赖凤美：交汇”是一个迟到了63年的个展。难以想象，却千真万确，这竟是马来亚森美兰州芙蓉山城出生的画家赖凤美（1931–1995）自1960年代以来的首场个展！赖凤美曾是马来亚艺坛光芒四射的新星，从创作转向教学后，兀地沉寂下来，被主流历史边缘化，名字长久被忽略，诚为可惜。
原名“凤妹”的赖凤美，10岁起对绘画产生兴趣，一生有不少创举。她是南洋美术专科学校（今南洋艺术学院）第一位留学法国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École des Beaux-Arts）的毕业生，也是马来亚首位获法国政府奖学金，1954年赴巴黎深造的艺术家。她在巴黎与雅典办过个展，旅游足迹遍及欧洲各地（英国、希腊、德国、意大利、西班牙等），1958年回到新加坡。1959年，她是首位马来亚出生的艺术家在新加坡及马来亚联合邦举办个展，被视为站在民族愿景与文化现代性交汇点上极具潜力的艺术新星。
笔法大胆感情充溢
1959年7月16日在维多利亚纪念堂，由时任文化部长拉惹勒南主持开幕的“赖凤美女士个展”，展出86幅风景（包括希腊雅典、西班牙海景、意大利翡冷翠、槟城）、肖像、静物等油画，由新加坡艺术协会赞助。该协会主席何国基为此感到自豪，在画册前序对赖凤美的艺术给予赞誉。
何国基写道：“从赖女士的作品，可以证明马来亚有才能的女子，假如能够得到适当的训练，可以爬上艺术之塔之最高峰。她的作品，表现出完美、到家，水准很高的艺术技巧，她的大胆和充溢了感情的笔法，加以颜色的和谐，是在新加坡艺坛上不大常见的。她的作品曾在巴黎著名的沙龙展出，赖女士将是星加坡画坛上之重要人才，将星加坡艺术刻在世界艺术地图上。”
赖凤美1960年在吉隆坡的英国文化协会展厅举办第二次个展，由联合邦艺术协会主办，荷兰驻马公使高罗佩博士主持开幕。当时赖凤美展出57幅作品，都是“反映现实，充满热带风光的写实作品，椰风蕉雨的景致在画幅上流露，多情少女的青春气息，也流露无遗。她的作品表现出优美的造诣，是一名极有前途的女画家。”（《南洋商报》1960年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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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展后，赖凤美受委为马来亚联合邦首任首相东古·阿卜杜勒·拉赫曼的夫人敦莎莉法·罗迪亚（YTM Tun Sharifah Rodziah）所作的肖像画，本次展出，是她一众女子肖像画中少见的社会名流，巧用红金色服饰肌理纹样与首饰来勾勒高贵的女士形象。
更多时候，赖凤美画中的芸芸众“女”不知名姓，她们穿着时髦的服饰：红上衣与花卉峇迪裙、绿色格纹马来服饰、发鬓戴花、卡峇雅与纱笼、粉红色洋裙装、黄色洋裙与黄色发带，充满那个时代的气息、色彩与情感，笔触异常细腻。她画中的人物常常定格在过渡、休憩或沉思的瞬间，女子的目光别开，内心思绪深藏不露。而年轻的赖凤美爱穿旗袍。
为教学奉献一生
1963年，赖凤美在槟城市政厅举办第三次个展。而后她参展超过十场群展，包括1965年在吉隆坡的马来西亚国家美术馆的“新加坡当代艺术”展、中华美术研究会30周年纪念展。赖凤美1959年回母校教学长达36年，创作量日减，1965年起淡出展览舞台。她最后一场联展是1994年的“六贤作品精选展”。
尽管赖凤美与张荔英（1906—1993）是南艺唯二留学巴黎的女画家，同样为教学奉献一辈子，但是，其知名度远不如张荔英。本展策展人张慧敏指出，赖凤美给予学生的印象是慈祥温暖，充满鼓励。她教学用心，因材施教，不会强加一己风格，反观，锺四宾教学时个人画风的主观意识很强。学生们没听过赖老师谈及巴黎或自己的创作。
张慧敏估计赖凤美一生创作约100幅作品，有12件纳入国家收藏，本次展出25幅油画。
本展“交汇”得名于赖凤美分别创作于1964年和1965年的两幅画作，策展围绕过渡、相遇与成为的时刻展开，呼应赖凤美在马来亚、新加坡与巴黎之间的迁徙历程，也映照出当时该地区正处于探索身份、民族国家及文化现代性等新观念的时期。
赖凤美构思作画的视角独特，经常画中有画。本次展出最早的一幅静物画《桌上的三只苹果》作于南艺期间，不仅精工细绘桌上器物，背景也出现了裱框风景画，形成鲜明对比。1957年作于巴黎的《静物画》，一尊用于解剖教学的新古典主义石膏半身像后面是描绘梅花水墨画卷轴，题款“凤美写于巴黎”，油画右下角还有英文署名“Lai Foong Moi”，空荡的画架点明：画室正是能够汇聚各类艺术元素的场域。《静物画》（1968）可说是赖凤美的自画像——名为“artist”（艺术家）的杂志、画框、摆放东西方文物如有绘饰的中国红木箱、青花瓷、青瓷碗、红木提盒、古希腊黑彩陶器，艺术养分多资多彩。
聚焦劳动者休憩瞬间
赖凤美在城市现代化进程与变迁的社会环境中，关注个体的处境。她对劳动阶层的关注，不在于表现他们劳碌的一面，而是聚焦于他们在都市中休憩、放空与沉思的片段。2024年曾在威尼斯双年展主题展展出的《劳动者（午休）》（1965），细腻刻画男性劳工饱经风霜的面容，其身后的红头巾只露出背影，同处于休憩状态。《三轮车夫》（1961）定格在车夫斜倚车座，吹奏鼻笛的休闲时光。即使描绘狮城都市建筑、风景、街景，赖凤美也往往呈现出日常宁静的一面。
《维修》（1960）极具实验风格——两艘停泊的船舶凝练于同一画面平面。甲板上劳作的男子化作剪影，融于画面中央一道醒目的绿色块之中。此作2019年在香港佳士得拍出2万703美元（约2.82万新元）。赖凤美作品为马来西亚国家美术馆、日本福冈美术馆、新加坡国立大学博物馆等收藏。
为何这位本来大有前途的女画家，后来淡出众人的视线？张慧敏说，至今尚无定论。赖凤美全身心投入全职教学，创作少了。新加坡独立后，“马来亚出生女性艺术家”这一标签失去原有时代语境。也可能是她坚守具象绘画、重视细致观察的创作路线，和当时画坛的抽象、实验艺术潮流（如锺四宾）渐行渐远。单身、生前鲜少留下文献资料的赖凤美身上的诸多谜团，有待更多的研究。
赖凤美个展是“深入新加坡”（Dalam Singapore）项目的第二场展览，即日起至2027年10月3日在国家美术馆星展新加坡第三展厅展出。公民与永久居民免费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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