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沛发位于乌美的住家兼工作室里，灯笼不只是节庆时高高挂起的装饰品。70多岁的他，坐在一盏盏自制灯笼之间，说起灯笼时，眼神里总有一股专注，仿佛那些竹篾、铁线、玻璃纸和颜料，都藏着一段等待被重新看见的历史。
黄沛发从事文物买卖，也热衷研究华人历史，因为走访祠堂、寺庙等，慢慢地被处处悬挂的灯笼吸引，于2006年开始接触灯笼制作。两年间他走遍中国和马来西亚各地，拜访知名工匠，过后自己摸索。他专注于制作传统福建灯笼，这种灯笼以竹篾制成，结构类似古代雨伞。
在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他说最初研究竹材时，甚至买来一个大桶煮竹，观察竹子在不同处理下的变化。在摸索过程中，他发现竹材不耐用，改以铝材，绘图则以油彩取代桐油。他也在传统福建式灯笼中，加入南洋色彩。
“一个灯笼从无到有，要自己锯、钻孔、拗形状。”黄沛发说：“三维打印可以直接跳到最终成品，但会错过所有历史的基础。”他解释，艺术家选用什么材料、采用什么造型，每一步背后都有经验与感觉在支撑。AI只能作为辅助工具，它可以提供构想，却无法替代手工艺者在材料、造型与光影之间多年积累的判断。
“手工打造的灯笼，融入了创作者的感受，是不一样的。”他语气放缓地说：“手工艺术家的价值，就是要去到内涵的层次。”
在华族文化中心展出
灯笼的内涵，远不止于中秋节。
在华人传统礼俗中，灯笼可用于婚嫁、添丁、乔迁、春节、庙宇庆典，甚至丧礼。圆灯笼象征团圆、兴旺、迎接光明。福建灯笼与潮州灯笼在造型、骨架和制作工艺上各有特色，却同样常以姓氏、堂号及龙凤、花卉等图案寄托家族情怀与吉祥寓意。
黄沛发感激国家文物局（National Heritage Board）2026年5月安排他的“和谐灯笼”，在英国伦敦工艺周（London Craft Week）的新加坡馆亮相。他也在工艺周举办剪纸灯工作坊。
“和谐灯笼”由他与本地设计师合作，设计灵感源自骨雕“鬼工球”——一种由外到内、层层嵌套且能各自独立转动的多层同心球结构。黄沛发运用精湛的手工竹编与竹条塑形手艺，将竹条塑出流畅圆润的球体，实现了传统手艺在现代产品设计中的跨界创新。
“和谐灯笼”获香港设计中心举办的2023年DFA亚洲最具影响力设计奖“产品与工业设计组金奖”，是该届唯一获金奖的新加坡作品。该灯笼由国家文物局资助制作、保存。如今，它正在华族文化中心展至10月底。
黄沛发在伦敦的分享获得积极反响，参观者对其从业热忱、南洋工艺及新加坡多元文化留下深刻印象。他也借此机会，与学者、博物馆策展人及潜在买家交流。
当时，伦敦轻雾氤氲，气温只有6摄氏度。他在微凉中，于自己的脸书写下一首短诗：“伦敦轻雾，六度清凉闲步／纸灯笼，光暖胜它霜露。”字里行间，既有异乡的新鲜，也有一名手艺人带着家乡传统走出去的温度。
走进校园办工坊传手艺
最近，黄沛发把制作灯笼的手艺带进小学。徳行小学（Corporation Primary School）邀请他为中秋节活动举办灯笼工作坊，指导38名学美术的学生，制作80至100个灯笼。为了让孩子容易上手，他事先做好模板，以铝制铆钉固定形状，让学生依着模型把铁丝拗成骨架；铆钉表面较光滑，不容易弄伤小手。
“到学校指导学生，是我一路来的想法。”他希望本地学校未来能推出特别课程，让学生学习制作带有本地色彩的灯笼。这次，他设计了六七种不同造型，指导学生制作传统玻璃纸灯笼。这种以玻璃纸贴在铁线骨架上的灯笼，相信是在1940年代从香港和中国广州一带引入新马等东南亚地区。他说：“过去，玻璃纸用于茶叶礼品包装，因耐破且防水，后被用于灯笼制作。”
在他看来，制作灯笼不只是一门手艺，也是培养美感的过程。“有了美感，才能学习怎么欣赏艺术。”
原本黄沛发想给学生们讲更多灯笼的历史，但考虑到他们年纪尚小，便暂且把故事留给未来。不过，当一双双小手弯折铁线，细心黏贴玻璃纸，已经是与传统文化的一次接触。
黄沛发理解时代不会停留在过去。灯笼也一直在改变，从布料到玻璃纸，从蜡烛到LED，从传统材料到现代设计。对他而言，改变不等于放弃。一盏灯笼能够走多远，也许不在于它能否永远保持原来的模样，而是有没有人愿意俯下身来，亲手把它做出来，再把这门手艺交给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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